上前一看,窗外的风景,瞧着无比眼熟。
倒吸一口凉气的功夫,颜世淳唤起脑中章引弦的记忆——那正是戈菲黑铁城蜗居的窗景——那棵永远只能看到树冠的法国梧桐树。
!
戈菲见状不妙,反手把门一插,随手抓起一根扫把,朝着颜世淳劈去。
眼见着就要落在实处,颜世淳却不躲,直直站着,一直到棍子擦着鼻尖划过,他冷不丁低头道:“我不会说的。”
棍子收在了最后一秒。
*
在和龙道玉有关的事情上,戈菲鲜少能感觉到理亏的情绪。
这是他第一次不知道怎么解释。
明明在此之前,他已经深思熟虑过无数遍了,临要开口的时候却又怀疑自己是不是做了一个正确的决定。
这更是他第一在对自己的人生产生怀疑,理智告诉他,犹豫就代表着有责任要负。但他也负过不少责,怎么就这次这么费劲?
尤其面对颜世淳的时候,他明显感觉心理的愧疚和眼前这个即将要听他解释的人无关,话说了也是白说,然后就更不知从何说起。
“哈……”好在颜世淳自己先乐了出来,从窗口往下看,才见原来在一片大雾里,这感业寺是建在悬崖上的,崖下就是海怪栖息的那片粉色海岸。梧桐树刚好种在悬崖边,一脚就能掉下去的位置。
这个位置,除非坐飞机,不然根本没人能注意到多出少出一棵树。
颜:“嵌套空间?”
戈菲,“嗯。”
“哈……”颜荒唐笑了,“嵌套空间说起来容易,没有手艺根本完不成,何况,这东西是密码,位数越多准确性越高,你只选个窗台和树,那就是个两位数密码,你要用两位数密码解开百位数密码的锁,简直天方夜谭!”
——懂了,但没完全懂,戈菲哑然,看着那繁复的树冠,又不知从何说起。
颜世淳像狗一样动动鼻子,也看树冠,恍然大悟,这下是彻底匪夷所思,“!你……!你……!你能记住树长什么样?”
虽然是问句,他问出口的瞬间却已经十分确定——窗和树的确是很简单的元素,但那是一棵巨大的梧桐树,上白根树枝,上万片树叶,每根树枝怎么长,每枝上有多少片叶子,这些数字和选择重叠在一起,本来就是一组强度极高的密码。
戈菲如果真能将那棵树还原出来,那总有一天,他会站在此刻脚下感业寺窗台前的这片空地上,触发嵌套空间的传送功能,回到黑铁城蜗居、真正的窗台前,看着楼下的煎饼摊,从此远离这里的纷争。
“嗯。我记得,我记得我家卧室的窗户外,那棵树每天的变化,梧桐树的叶子本来就大,窗子又小,数来数去也就那么几种长法。”戈菲说着也被自己的执著逗笑了,眼中好像闪着星星,道,“颜……我得回家。我不属于这里。这件事,我说服不了自己做改变。我要回家。”
他从来就没打算留下,这是一场彻头彻尾的骗局。
他是个有主观能动性的人,遇到问题,寻找办法,解决问题,是本能,也是他接受的教育。
他再在这待下去,一闭眼,故乡那棵树有几片叶子都能数出来。他就快疯了。
嵌套空间拥有不可控的传送功能,在丸外是被写进律法中的犯罪行为,戈菲初来乍到,不可能在这件事上找到帮手。他思来想去,最好的办法就是把东西藏在虚拟游戏世界——这座古香古色的感业寺里。
另一个原因,副本三的剧情里,时间流逝极快,这意味着他要从一株小树苗培养起,一棵参天梧桐不过需要现实世界里3天的时间。
理由就用“收集线索”。
颜怔怔看着他,“所以……你骗沃德要帮他破古井的秘密,其实都是借机在游戏里……搭这个玩意儿?!”
“不然我进不来,沃德不会让我无缘无故靠近这里。”戈菲解释,“但你放心!案子我都是认真破的,刚才那些推理都是真的,都是复合逻辑的,都是我……”
“那说要变成omega呢!?”颜世淳粗暴打断,他现在不想听这些,作为一个误打误撞撞破此事的局外人,他现在莫名有种被欺骗的愤怒。
戈低头:“是假的,我没在吃那些药。”
不光没吃药,这些天,他起早贪黑在游戏里种树,裁剪,修理,挑水,浇水,砍树,锯木头,制作十字架,在游戏外找线索、破案、安排工厂、装病……合眼时间屈指可数。病痛加疲惫,将他折磨得又瘦了一圈。
——正是沃德口中那个没日没夜“找证据”的戈菲。
戈菲清楚沃德疑心很重,如果贸然主动跟她承诺自己想要帮忙破案,沃德一定会起疑心,所以他必须要让沃德觉得自己是有所图。
求药就是最好的借口,沃德甚至会以为戈菲想通了,不想走了,减轻戒心。
万事俱备,他手里还没放下那根扫把,无人能在这个时候打乱他的计划,除了……
颜世淳眼见着戈菲磨磨唧唧从怀里掏出一张破纸,展开来,上面是一份名单,罗列着不明所以的姓名和电话号,有一些后面还标着奇怪的数字。
戈菲紧攥着纸,两根拇指扣的发白,像是在心里搏斗了许久,才道,“我本来……是想让须津转给他的。但我后来一想,你是他舅舅,这么多年,还是你对付他最有手段,须津给他,他万一迁怒须津,那不是白白害了人家?而且你现在也……”
戈菲一顿,“撞破了。”
颜世淳低头看戈菲递过来的纸,上面都是些诸如大卫、小威、超超一类的路人名字。
他隐约觉得这种名字很熟悉,接着就想起多年前他为了任务潜进一家地下会所,靠着好嗓子,也曾得到过一个相近的名字。
“这个……”戈菲指着名字,私底下花了很多功夫才将这些名字对上具体的人,“虽然是外国人,但是声音和我很像。这个,长得和我很像。这个,那方面应该能满足他。这个,这个最有戏,很有灵气,而且只接待长期客人,我想了一下,虽然一开始可能有点奇怪,但只要谈得够久,和正经谈恋爱其实也没什么区别,如果发展的好,就当是在相亲平台认识的。我也特意交代过,交代他可能一开始会有点想我,可能有时候会喊我的名字,可能有时候会有点暴力,每天得亲够时间……”
他说不下去了,调转话锋,“总之,人家都能接受,也是个不错的小伙子,你以后要是有功夫,就当帮我盯一下,别委屈了人家……”
戈菲不用抬头都能知道,颜世淳此刻一定用看疯子的眼神看着他——他疯得不轻才会想着给龙道玉找一群鸭子。
可他想,有些病不是绝症,注定就是要跟着主人一辈子的,龙道玉万一可以用这些人解决问题,时间久了,或许就像吃药一样能维持住病情,这些药,他总能一辈子留在身边。
长此以往,龙道玉就能回到原来的岗位上了,不用再找他,也就不会再受找不到他困不住他的折磨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