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菲成为了让龙道玉放弃理想的那个人。
当真罪大恶极。
戈菲被一阵抽泣声唤醒,颜世淳望着海滩上的夕阳,背对戈菲,动作却是在擦脸上的泪。
他猛地吸鼻涕,转头时还以为戈菲看不出来,其实眼睛红得像猴屁股,突然道,“很小的时候,他不是这样的。”
颜世淳嘴角微扬,心里还是更期待那个孩子,“他不学无术,在幼儿园交到很好的朋友,每天就在外面玩,吃饭的时候满地跑,一定要看电视,上幼儿园一定要磨蹭不起床,被姐姐揪着耳朵骂。直到有一天我收到老师的短信,说他打人了。因为一个男孩接近他的朋友,企图拆散他们的关系,他气得忍不住上前打掉了对方刚长出来的乳牙。”
戈菲侧目,察觉颜世淳诡异波动的情绪。
“姐姐不在家,没人能管他,我那时也不过17,年纪太小,什么都不懂,我想那不过是小孩子之间的打打闹闹,所以把他带回家后也没有说他。”颜继续,“从那之后,他就像变了一个人。不再和朋友玩,吃饭时乖乖坐在椅子上,每天按时起床,除了学习,几乎没有看电视的时间。初中一毕业,就以最优异的成绩被间谍学校看中。”
“可惜我那会儿是真蠢,一直到被招生办敲门的时候都没意识到问题。”颜世淳揭开心底最深的伤疤,说到“问题”的字眼时,毫无征兆掩面哭了起来,他哭得极为哀恸,肩膀抽搐,泪水横流。
戈菲措手不及,正想做些什么,颜世淳的哭腔骤然爆发,“直到我问他为什么要填这个志愿……他说因为他想做一个好人!”
戈菲愣在原地,想明白颜世淳话中的意思后,瞠目结舌。
“我……”颜颤抖着蹲下身,抑制不住的哭腔,让他每句话都要用喊的说,“我那时才明白!我当年应该责怪他的!我应该责怪他!教育他!为什么要在幼儿园动手打小朋友!可我当年也是个孩子!我怎么能知道……!他会为了这件事,把’当一个好人’这种愚蠢的念头当作理想!惩罚自己一辈子!”
戈菲震惊得说不出话来,看着红色夕阳与炮火连天下,颜世淳在猩红的海滩上抱着自己痛哭,哭到没力气,“这件事,他从来、从来没和家里人说过,哪怕是我姐姐,也完全不知道他为什么突然想当一个’有用的好人’!我每、一、天、都在后悔,如果我当年严厉地教训他,他一定不会走到今天这一步!一定不会……”
戈菲呆滞:“他……”
“所以我从一开始就不看好你们,戈菲,你们走到这一步,你必须承认,你们俩性格根本就不配。”颜世淳抽泣,“嗖”得站起来:“他做错了事,不会道歉,而是要默默惩罚自己,一年、十年,明明两分钟一个道歉就能解决的问题,他要折磨自己很久。而你戈菲,你偏偏什么都能包容!是坨屎你都能吃得下去,你从来不需要他真心的道歉!”
戈菲哑然。
颜世淳几乎是指着他的鼻子骂,“你又是个孤儿,被你弟弟欺负得人都死了,你仗着身世凄惨,谁敢要求你!和你比起来,他不过是意外当了个’好人’,生了一场病!什么东西砸在你身上都是砸在棉花上!你可恨得要死!”
戈菲木讷地站着,纵使有万箭反复穿心,他现在也麻木了,说出了他这辈子最不负责任的一句话,“那你杀了我吧。”
颜垂首,久久才抬眼,笑了。
起身的时候,他已停止了哭泣,仿佛完成了任务,已经听到了他想听的话。在海水的映衬下,他脸上泛着淡蓝的冷色,清冷和妩媚神奇的在这张脸上找到各自的位置,“我今天叫你来,是想提醒你,你要走的话,眼下有一个很好的机会。”
二人面前又刷刷跑过许多士兵,他们目光坚定,目标明确,不管海上激战闹出多大的动静都不会露出诧异或是好奇的情绪,看上去早已习以为常,又或者,他们见过比这更吓人的场面。
气氛肃杀又威严。
戈菲还没从压抑的情绪中抽出身,瞧着颜世淳的变脸戏法——好像完全没哭过的一张干净的脸——目瞪口呆。好像战争局势的变迁在外甥的原生家庭问题前都不值一提。
颜猝不及防地乐了,抹干眼泪,“我情绪有问题,说来就来,说走就走,控制不住,见谅。”
他是调整好了,戈菲却被他说得像被压在五指山下一般难受,整个人动都动不了。
潮起潮落的声音磅礴又茫然,又有部队跑过,颜看着那阳气十足的场面,又发出了难以捉摸的嘲笑声,“也不知道发生了什么,突然就这样了,大概是前线又有新的地方开战了。至于和这游戏有什么关系,我也说不清楚。不过听说,是放在丸内的几个间谍发挥了大作用。他们重创了黑铁城,K领导的丸内迟早要反击。开战不过是时间地点问题。”
他说着扭头看戈菲:“14号。我只知道这个日期。他们有大计划,那天顾不上你。”
戈菲怔怔看着他,明白他的意思,却不敢相信他的意思。
颜收回眼神,冷漠道,“感业寺似乎是个很重要的战略点,他们已经把那儿重点保护起来了,我最多只能带你到这儿。这片海滩。”
戈菲一愣,这才了然颜世淳电话里真正的“要变天了”指的是什么——他被龙道玉拖得,错过了最佳逃跑时间。
颜又趁戈菲发呆的时候偷偷打量他,一眼看穿道:“他不知道。这消息是我从妻与田那儿挖出来的,枕边风都没吹两下,何况是他这样一个多次背叛组织的特工。”
他说着望向天边,意味深长道:“局势变化是谁也控制不了的。一旦开战,谍报就会变成重中之重,他们对间谍的需求量会大大增加。一个未经训练的孩子都有可能成为间谍,何况是一个受训多年,专业素质超群的王牌间谍。他们不会放过这样的人才的。以他的能力,这就是他这辈子能遇到的最大的机会。他们找不到人代替1号的位置,尤其在解码丸内人的心思上——”
说到这句,颜世淳毫不掩饰地盯着戈菲,“他是超越一切的。”
颜:“因为这次的情报,他们已经在丸内牺牲了很多优秀的特工,每个都是当年比我成绩还好的同学。他们给丸内喂了这么多人,为的就是保住1号,让敌人在眼花缭乱的情报人员中定位不到1号的身影。他们为此甚至提前把1号召了回来——像回收武器一样。”
戈菲苦笑,才道原来一切都是安排好的——龙道玉离开黑铁城的真正原因、丸外热烈欢迎他戈菲留下的原因、提前对龙道玉“最后一关”的考察,都是因为他们在为这一天做准备。
远处海上,炮弹像烟花一样炸开,绚烂的火花宣告今日的训练任务接近结尾。
烟花下,颜世淳眼里映出五颜六色的光,他在爆裂的轰鸣声中又像上次一般作出没有声音的口型。
“带、他、走。”
模拟器随即停止运转,头盔将二人和特别行动队一起抽出。
回到妇产医院的走廊,为了方便部队出入,医院的外墙、窗户、门框皆被拆除,只剩下一个像室外多层停车场一样的主体结构,和军工厂直接相连。
上上下下无数个大广场上,人潮汹涌,戈菲寻不到目的地,茫然地走着,直到他感觉到背后有一束同样格格不入的目光。
他猛地站住脚回头,成百上千个跑出重影的人影里,龙道玉湿着头发,一身防弹衣,抱着头盔,静静地站在原地——眼神幽暗,却是坚定不移地看着戈菲。
——在遥远的地方,只有一个手掌大,隔着无数说不清的阻碍。
*
军工厂外的飞机跑道直接连着大海,像一个甲板。
为了降低噪音,这里连着安了许多隔音板。
隔音板的那边,战争的号角即将被吹响;隔音板的这边,年轻的恋人在孤寂的海浪声中沉默相拥。
龙道玉又像好久之前一样佝偻着背,整个人都趴在戈菲身上,手不抱他,但是下巴和整个脑袋的重量都在戈菲羸弱的肩膀上。
他们好像又兜回了原点。
龙道玉好像真的不记得喝醉那天戈菲都说过些什么,再没有提起过戈菲要回黑铁城的事。
他不伸手抱他,因为他又觉得抱着戈菲犹如抱着一团空气——这个人就在眼前,他却什么都抓不到。
不知过了多久,戈菲抬手摸他宽厚的背,突然问他,“我发现你从来没跟我讲过你小时候的事,你小时候过的开心吗?”
龙:“……”
戈菲自觉这转折是过于生硬了一些,想了想才笑道,“那我给你讲讲我小时候的事吧。”
龙:“……”
戈菲吞咽口水,持续生硬道:“——我和戈天玺搬到黑铁城那间小屋、住进那间卧室之后的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