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菲能清晰感觉到自己不是在做梦，而是跌进了一个濒死的空间。

空间里，妻与田带他找到了儿时短暂带过的那间孤儿院。

早黑铁城的时候，戈菲就想过寻根究底，戈天玺那时总说不用找了，那间孤儿院已经倒闭了。戈菲长大后也在手机地图上搜

过好几回，可始终没能在丸内找到一家名为“新希望”的孤儿院，他那时遂相信戈天玺的话术，以为这孤儿院是真的倒闭了。

直到不久前在丸外经历了这一切，戈菲又打开丸外的搜索软件，这才知道“新希望”正是丸外最大的连锁慈善机构，集团除了爱帮人搞水滴筹，最主要的业务就是设立孤儿院。

戈菲所在的分院是由一间教堂改造的，戈菲从小就觉得那教堂里供奉的雕像脑袋老像是飘在云里，怎么也看不清。

如今又回到故地，那东西依旧看不清脸，他现在对此却一点也没有兴趣。

妻与田翘着二郎腿寻常坐在下面的祷告长椅上，周围不见任何人。

戈菲发现自己的身体又充满力量，清醒的同时，他一开口就道：“你能让我回家？”

妻点点头，“你扪心自问，我没骗过你吧？”

戈菲懒得想，“既然是交易，你想要我的什么？”

妻：“记忆，你的记忆。”

戈菲漠然，一秒也没犹豫：“拿走。”

妻愣了一下，像哄闹脾气的孩子，无奈起身，“你何必在这种关头闹这种脾气？”

戈菲一愣，越是这种时候越是敏感的要死，他最烦妻与田这种高高在上又好像跟他很熟一样的态度，他是和沃德聊不到一条线上去，但他妻与田又凭什么觉得自己能比沃德更能近他的心？

妻与田是刚重生不久，人生就像这间孤儿院的名字一样充满新希望，离了他的世界百废待兴，他有的是机会大展宏图，可他戈菲不是，他就是个想过朴素安稳生活的小老百姓，这么多年不管是在警署还是KNIFE，不该他的东西他一点也没多拿过，怎么就是一个个都抓着他不放，好像理所当然他是个男人就必须得有伟大理想一样，见着个鱼钩就得削尖脑袋去咬。他要真有那非得当世界霸主的心，他早在警署的时候就积极参与每周例会拍沙利文马屁升官发财了，这么帮人就不能动脑子想想吗？

妻与田看戈菲毫不在乎自己破衣烂衫，满脚是泥地踩过教堂华丽的瓷砖，一瞬间冒出自惭形秽的感受，这才觉得自己好生无趣，想起那时还是树藤是反倒能换戈菲好脸，现在成人了，倒是招人讨厌，苦笑着放下二郎腿，低头沉默片刻，道，“对不起戈菲。我要做个什么样的人，已经不是我能决定的了。”

戈菲流露出动摇神色，也觉得自己可能有点小题大做了，提裤子坐在妻身旁，这才缓了一下道，“我走投无路了妻与田，没功夫探究你的心路历程。”

戈菲讨厌自己现在说话老有股苍凉的味道，但他控制不住。他也大概能看出来了，妻与田和颜世淳这一对虽然处得不爽利，但两人都是极为对方着想，缠缠绵绵只怕永远也分不开了。妻与田这辈子经历过多少大风大浪啊，他最懂怎么“制服”颜世淳了，从前的颜年纪太小，生在财阀大家，身边人面上都是精英，一个两个体面的不得了，私下里欲望却像巨型气球无边膨胀。戈菲猜他小时候耳濡目染的都是“为达目的不择手段”的观点，所以他几乎是没有羞耻地、无所不用其极地、豁得出去地、疯疯癫癫地去追求自己想要的东西。那个阶段，反是妻与田作为读书人被规训得太爱面子，所以第一次在那间总统套房见到开心满足伺候贵人的颜世淳时，他下意识生出的是心疼，是“要保护”。

这段关系里，一旦颜世淳轻浮到全然不知怎么珍惜自己的时候，妻就被迫要做沉稳的那一方；而一旦颜世淳被像戈菲这样的“身边人”影响到开始沉痛思考人生的时候，妻又要调整自己，被迫做轻浮的一方，告诉小颜人不能太讲理。

而现在，明显就是后者的时期。

想到这，戈菲眼中一暗，只剩心痛，他和龙道玉的关系是一盘死棋，这种不屈不挠不惜重塑自己只为对方快活的一步，他们大概永远也走不到了。原本好不容易有点信心的他，在刚才听完沃德的谩骂后又好像有点清醒了。他突然觉得走不了或许也挺好的，梧桐树被毁，他就不用看到龙道玉做决定，给出关于到底愿不愿意放弃一切跟着他离开的问题的答案了。

妻想起颜形容戈菲作为犯罪心理专家近乎读心术一般的专业水平，总觉得自己在他面前是透明的，藏来藏去怪没意思的，又笑了：“戈菲，你这么会看别人，怎么就是不愿意花点时间揣摩研究一下你自己？医者不能自医吗？”

戈菲疑惑看他，不知道他这时候说这种话是什么意思。

妻遂抬抬下巴，指指教堂的雕像，“看看那上面是谁？”

戈菲狐疑，顺着妻与田指的方向看去，见那雕像的脸竟真跟着妻与田的话一点点变得清晰，那张脸，他不常见，但每天起床照镜子时至少会见一次——竟然就是戈菲自己！

教堂里供奉神像竟然是戈菲！

戈菲这下也呆住了，足足看了有五分钟才确定那不会是另一个和他长得像的男人。

他惊慌看妻与田，妻与田的目光则有意无意瞥向大门。

戈菲收到信号，向着大门口跑去，一推开门，扑面而来的花香将他淹没，逆光睁眼，他被一层紫红色的光晃住，定睛一看，两边的马路上、对面豪华酒店的阳台上、路灯上、一整条日落大道上，都种满了兰花——他最喜欢的花。

戈菲想起小达利的经历，震惊到僵立在原地，张着嘴久久发不出声音——小达利去到了一个讨好他的世界，他眼前的世界也在讨好他，而兰花这个喜好，不就是他最早来到丸外，住在那间手术室时，被窗台的花反复试探出来的？

！

“这就是他们一定要留下你的原因。”妻与田适时抱胸踱步走出教堂，抬手遮挡天边被满世界的兰花映成了紫红色的夕阳，“想来你也多少猜到一些了，丸外和丸内的矛盾并不是那么简单的。丸内一直在国内宣传战争是丸外入侵丸外先挑起的，但事实上，这很可能只是丸内的一面之词，如今丸内外开战，丸外需要一个无懈可击大举进攻丸内的理由，而这个理由，就存在在你的记忆里。”

戈菲一愣，想起他曾在头盔里看到的那些丸内人袭击丸外人的画面，“他们也要我的记忆？！”

妻合眼点头，“不光要你的记忆，还要让所有人都看到你的记忆——他们要一段无法造假的可以公之于众的、证明丸内外战争最早是由丸内挑起的铁证。而最好的方法，就摆在’世界尽头的终结者’里。记忆提取和投放技术让你们见证了李胜岛、孟小飘、容藏霜还有岚的记忆，也就能让天下人看到你的记忆——他们、要把你也做成容器，然后将你儿时关于战争的记忆播放给所有人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