与此同时,海怪被新加入的龙道玉重击要处,无意识转动身体,又落了一只脚下来。
这下戈菲坐不住了,因为那脚正正好挡在柴房前——这庞然大物但凡再向前动半米,就能轻松摧毁柴房,如果柴房毁了,他决计走不了了!
赶来的妻与田也被这一幕吓到了,拉着戈菲紧急避了一下。
就这一下错身,让人群对面的沃德定位到了戈菲鲜明的红头发。
戈菲原本没看到她,直到中庭突然闪出一个身影,向着和所有士兵相反的方向冲出去扑倒沃德,他这才见原是在角落躲了半天的须津红,先于众人发现了偷偷靠近的沃德,截断了对方要扑向戈菲的路。
两人在一众与海怪缠斗的身影中和对方扭打在了一起。
右边是为了自己和沃德对打的须津红,头顶是一身伤还在苦苦坚持的龙道玉,右边是岌岌可危、进不去的柴房和发愁的妻与田,戈菲终于认清海怪面前,自己已经无法置身事外。
他低头狰狞闭眼,回味着方才那几个士兵的对话,逼自己快速思考——岚要摧毁感业寺,一定是因为感业寺里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可……
余光中,什么东西正屹立不倒。戈菲分神,这才见原是那口突然冒出来的井,从刚才开始,海怪的大触角不管怎么抽了抽去,哪怕数次卡在原本就存在的旧井里,也从没扫过这口突然出现的新井。更诡异的是,根据戈菲两分钟的观察,周围喊打喊杀的士兵也从没人接触到过那口井,好像那井根本不存在。
戈菲一惊,忙问妻与田,“院子里有几口井?”
妻一愣,用眼睛扫了两个来回,“一口啊?怎么了?”
戈菲恍然——果然又是只有他能看到!
妻与田见戈菲一副丢了魂似的模样,很快猜到,“你想到什么了?岚果然有要销毁的秘密?”
戈说了另一口井的事。
妻与田陷入沉思,心道:重要的只怕不是岚要销毁的东西是什么,而是岚是为了防谁才销毁这东西?
他视孙尚清为事业偶像,研究武器的事儿没少干,这里头的门道他最清楚,那些士兵嘴里喊着这是岚的意识在操控海怪回到感业寺,但他明白事实并非如此。
简单点想,岚不管多想反抗孙尚清,这海怪都做成了,孙尚清都成功了,换句话说,孙尚清作为一个靠谱的科学家,不可能让从她手里制造出去的成熟武器产生真正的自我意识,何况岚还是一个想要从她手里逃走的不听话的实验品。
想到这,他道:“这应该是孙尚清设计的程序。”
戈菲:“什么意思?”
妻:“从原理上讲,任何武器都一定有弱点,这是不可避免的,设计武器的人要做的就是尽可能的弱化减小这些弱点造成的影响。特别行动队这些天打出了海怪很多新的状态,我猜他们很可能已经接近了海怪的致命弱点,所以触发了孙尚清设计好的防御装置。只不过他们没意识到,某个东西就是海怪的弱点,擦肩而过。”
戈企图理解:“你的意思,海怪跑来毁掉感业寺——这个过程,是孙尚清设计好的?”
妻严肃点头:“90%是。海怪被打出弱点,触发某一个阶段后,就会自动摧毁可能导致弱点露出的部位,以防止敌人进一步。不过现实战场上,海怪被放到前线的时候周围是不会有感业寺的。所以我猜这一次应该是因为错误识别。”
看戈菲听得云里雾里,妻又解释,“换句话说,感业寺里藏着某些和海怪弱点很接近的元素,导致海怪错误识别了自己需要销毁额度目标,跑到了感业寺,如果是真实战场,它现在很可能已经咬掉了身体某个露出弱点的部位。”
戈:“那我们只要找到这个元素——”
妻:“就能推出他的弱点——”
戈:“就能打趴他——”
妻:“从那间柴房送你离开。”
说完,两人分别望着院子里的两口井和一口井发呆——他们都无比确信问题出在那突然冒出来的井上,但会是什么呢?能是什么呢?
院子里的战斗发展到高潮,随着轰隆一声巨响,前院的墙终究是被推到了,砖头撒了一地,又一辆装甲坦克碾了过来,对着海怪就是一阵猛烈的炮火攻击,后坐力带着整座庙都发生了位移。震得院子里互相厮杀已久的须津红和沃德都停了下来。
感受着那动静,妻与田一遍又一遍提醒自己——孙尚清的武器和这样的武器是不一样的,孙尚清的武器是有生命的,不能用对待坦克大炮的思路对待孙尚清的武器……
“如果……我是说如果……”戈菲突然灵光一闪,“有没有一种可能,海怪全是靠着见家三代人的意识完成的,那这个所谓的自毁装置,遵循的也是见家三代人的意识?”
妻与田脑子里霹雳吧啦闪火星,简直和戈菲想到了一处,没有质疑,而是直接接话道,“很有可能!因为事实上,岚也一直把孙尚清当敌人,想要逃离“海怪计划”。孙尚清想要在我们面前保护海怪的弱点,和岚在她孙尚清面前保护自己的弱点是类似的。一旦特别行动队靠近了海怪的弱点,孙尚清完全可以把岚的弱点摆到海怪面前,从而让海怪身体里岚的意识生出要隐藏弱点的欲望。”
戈菲目视院子里的另一口井:“所以,这其实很可能……是岚不想孙尚清知道的事情?”
妻皱眉,快速思索:“岚不想让孙尚清知道的事情……岚后悔想要脱离孙尚清的控制,最不想的事,应该就是孙尚清继续控制她……”
戈补充:“她还不想让见家的诅咒继续下去,不想生孩子了。”
妻认可:“嗯。如果岚当初生了一个健康的女孩,说不定又会被孙尚清带走利用,这海怪到时候说不定能切出四种模式。”
戈迟疑了一下:“这么说来,岚既然参加了十年永生计划,说明她当初已经逃出来了,可她依旧防着孙尚清,很可能就是这个理由——她怕就算自己跑了,孙尚清也会霍霍她的孩子。”
妻:“可她生了一个邪婴啊?那东西不男不女,看上去连正常的生育能力都没有,不可能再继续见家人生女儿的诅咒了……”
戈盯着院子里两口井皱眉——两口井、两口井、两口井……
岚在十年计划里当过井,那井就是人,人也是井,两口井就可以是两个人……
两个人、两个人、两个人……
半晌,他灵光一闪:“你说有没有可能……月见竹,也就是岚,当年生的,是一对双生子?除了邪婴,还有一个正常的、能被孙尚清利用的孩子?”
妻:“!”
两人都是第一次见彼此瞪出这么完整的眼珠子。
下一秒,几乎没有犹豫的,戈菲从脚边随便拎了一把冲锋枪就冲进了激战的人群,左右腾挪,最终奔向只有他能看到的那口井,一枪托砸了上去。
与此同时,妻与田也扒了脚边一具尸体,借用了对方的还没掉线的耳麦,对着频道里大喊,“岚很可能有两个孩子!第二阶段!还有一个婴儿要找!重复!第二阶段!有两个目标!两个目标!”
半天没反应,妻与田又特别喊了一嗓子,“龙道玉!就跟你说的!你丫的听见了吗!”
一听“龙道玉”三个字,所有人都几不可闻地愣了一下,妻与田突兀的声音险些让相当一批走神的士兵就此掉线,但走投无路的指挥官还是选择相信他,立刻用自己的嘴重新下达妻与田的命令。
另一边,戈菲对着空气又锤又砸的场面轻松吸引了须津红和沃德,俩人都觉得他疯了,须津红却还是丢了沃德冲上来帮忙,对着空气砸了两下,竟当真感受到了硬物带来的阻力,和“邦邦”的声音。
须津红寻着那声音干了两下,直到戈菲精疲力尽地扔了枪停下动作。
井被砸烂了。
头顶的怪物顿时抽走了扎在感业寺土地上的众多触角,在众人毫无预料的情况下反嘴咬向自己。
——果真如妻与田所说!
——错误识别结束了!海怪开启正确的防御机制,对着第二阶段自己腹下的“出卵口”就是一口!
戈菲瘫倒在正对着这一幕的地上,粉色的阳光意外刺眼,他隐约看到一个矫健的身影,跳来、跳去……
他还没来得及把那身影牢牢刻在脑子里,一股巨大的力道便将他从地上拖了起来。
再有意识,他已经站在了柴房的后窗前,和妻与田做最后的告别。
他感觉大脑里用来控制说话的神经断了,他啊啊哦哦半天也表达不出东西。
妻与田捏着他的手朝他重重点头,“我知道我知道……我都知道,只要他肯走,我会把他送到你身边的,我都明白。现在外面那么多双眼睛盯着,他又是主力,不是时候,等一会儿,一会儿都结束了,我想办法带他,你都放心吧。”
外面不知发生了什么,也许第二个婴儿被找到了,也许没有,反正叮叮咣咣地很乱,没人顾得上他们。
这场面简直堪比托孤,戈菲却只想任性一回,想问妻与田能不能就算他不肯走,你也把他给我绑来?
小小的寺庙里恨不得同时发生了一万件足以毁掉一个人类一生的值得在意的事,妻与田捕捉不到戈菲的诉求,粗暴把戈菲摁在了窗前。
戈菲出幻觉了,总觉得小指还有龙道玉的触感,可一低头却什么都没有。
妻与田果如承诺一般唤醒了戈菲的“阵”——十字架归位,梧桐树疯长枝桠。
一阵狂风之后,墙上的字,再度亮起了金色的光芒。
最后的瞬间,戈菲透过柴房房顶被砸出的大窟窿看到了飞在天上的龙道玉,恍惚间,他好像也看到了自己。
二人眼神交接,龙道玉呆呆愣了一瞬,像做了一个重大的决定,决绝地转身又一次冲向了海怪。
戈菲苦笑了一声:呵、又让人骗了。
闭上眼睛,许多年后,再也没见过龙道玉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