靠着“法阵”回到黑铁城后没多久,北边就开战了,黑铁城眼见着就要沦陷,戈菲被迫和大部队向南撤离,几乎是三个月一站,持续了一年半才安定下来。
经过新军政府总部银铁城的那半个月,小侄子出生了。
因为不可预料的战争,鱼桂水不想被孩子耽误,错过有望大展宏图的风口,心一狠把孩子丢给了柳恕乔。
然后某一天,孩子就躺在一个摇篮里孤零零地出现在了戈菲的家门口。
又过了一个月,戈菲手忙脚乱带着孩子挤下南下逃难的火车,在出站口遇到了提着行李等他的哈笑廉。
戈菲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自己没关注时政的这段时间,柳恕乔是三个月一升,已经要竞选K党党首了。
哈笑廉为躲避柳恕乔政敌的威胁,彼时被迫打扮得像个卖鸡蛋的村妇,见到戈菲的时候红着眼睛,一句话也没说。当年晚上就在戈菲怀里睡得七荤八素,口水横流,像是已经八百年没睡过觉了。
此后的又半年里,寒冬漫长,南方大雪,戈菲就靠着一件裘皮大袄,裹着怀里的一大一小,在拥挤嘈杂的逃亡车厢中度过了无数个夜晚。
二人从身边的老幼病残处学习各种体系混乱的育儿知识,白天哈笑廉负责逗孩子,晚上戈菲就抱着闹觉的小家伙满车厢溜达着哄。哈笑廉给孩子取名叫戈诚,小家伙又像哈笑廉机灵,又像戈菲稳重,会说话以后常常逗得满车厢此起彼伏的“诚诚”,谁都想抱。
同行的大爷会偷着跟戈菲说你娶了个水灵的媳妇,真好。
同行的大妈会偷着跟哈笑廉说真羡慕你嫁了个能半夜起来带孩子的老公。
两人每次听了都笑着承认,然后夜里悄悄在裘袄里说给对方听,咯咯咯笑半天。
戈菲说看到小哈这么笑真是太好了。
小哈说戈老师看到你这么开心才真是太好了。
日子就这么忙得像失灵的罗盘,指不着北,戈菲觉得自己可能这辈子也不会和任何人提起龙道玉这个名字了。
终于半年后,孩子开始能睡整觉,三口之家也到达了此次旅程的终点——丸内最南端的蓝铁城。
柳恕乔每个月都会打来一笔巨款,戈菲也不客气,用这笔钱找了一座豪宅,堪比当年龙道玉在KNIFE的住宿条件,又管柳恕乔要了一笔装修巨款,将房子改装得金碧辉煌,然后带着小哈和戈诚堂而皇之住了进去。
安顿下来后,戈菲又回到了文娱产业,重新开始找工作。他想着自己这么花柳恕乔的钱,万一哪天柳恕乔不高兴了不想给钱了,或者这死玩意儿因为贪污倒台了,他带着这俩妇女儿童也不至于太狼狈。退一万步说,他也算帮柳恕乔保住一条退路——万一哪天他过街老鼠人人喊打了,也能有个家回。
柳恕乔也提起过让他回KNIFE,以他现在在K党的地位,戈菲可以在KNIFE过得很好。戈菲没跟柳恕乔明说,但当天晚上就在家跟小哈骂了一通,说你老公都当那么大官儿了还想不明白什么叫狡兔三窟,哪有人把退路建在正道上?K党倒了,他必定连骨头都不剩。
戈菲第二天就去了FLOWER在蓝铁城新建的总台。
原本也是大赦天下的年代,电视台急缺人才,了解到戈菲在丸外曾和F党有过很“深度”的合作,且和弟弟不合已久,F党也顾不上戈菲先前那些乱七八糟的经历,很快就默许FLOWER给戈菲招安了。
戈菲自此开始钻研营销学。
柳恕乔为此气得半年没给戈菲发钱,戈菲懒得理他。小哈知道后常常偷着拿柳恕乔的钱塞给戈菲,戈菲拿了钱就约王笛出来吃2888一位的自助餐,两个月就吃成黑金会员。
王笛身体不好,从黑铁城颠沛流离到蓝铁城,肾彻底坏了,每周都得透析,眼瞧着年过半百,他干脆辞掉了KNIFE的工作,在家养病。
但这病有时候养得也太好了,王笛脑子里的精力没处发泄,很难不和戈菲作伴。他总说老东家对他不错,不能背叛老东家,但吃了2888的自助餐又会说吃人嘴短拿人手短,然后一骨碌把自己那点捧人炒热度的经验手把手教给戈菲。
戈菲美滋滋,一开始拐弯抹角问,最后干脆明着拿自家艺人的资料让王笛给出主意。一步步试探底线的结果就是发现王笛这人没有底线。
等睁一只眼闭一只眼的王笛把另一眼也睁开的时候,戈菲已经把这招不要脸也学走了,王笛指着他的鼻子骂他死过一次学坏了,从前那么恬静的一个人,现在变得利欲熏心的。
戈菲说从前他生活在平静安逸的黑铁城,连丸外是什么都不知道,弟弟是个老实的小刑警,没憋着坏总要把他往死里害,K、F、丸内、丸外都不认识他,他也没一家老小要管。现在大环境不好,他没点赚钱的本事,容易让人一锅端了。人这一辈子一百年,总不能一直一个性子。
王笛揪着“一家老小”不放,说“小”可以理解为戈诚,“老”是谁啊?
戈菲说再撤退他肯定不会抛下王笛这个老家伙不管的。
王笛泪涔涔的,突然又觉得戈菲根本没变,感动了一会儿又好奇,问他真就因为这些吗?没别的事儿或者人了吗?
戈菲说没了。他不敢告诉王笛他为了回家和妻与田做了交易,出卖了自己的“灵魂”,那东西像一把悬在床头的剑。他不知道妻与田到底拿走了他的什么,但确定自己好日子可能还没60岁的王笛多,他现在不折腾,真就不用再为自己打算了。
王笛想起戈菲从前的病史,常常很担心地问小哈要不要让戈菲去医院好好看看?
小哈白王笛,说你这时候最好别瞎管闲事。
哈笑廉那时状态也不怎么好,浑浑噩噩好一段时间,每天就在家研究怎么带孩子。戈菲心疼她,总让她出去上班,大不了再让柳恕乔掏钱找几个保姆,别老给人养孩子了。哈笑廉不听,就是抱着孩子不撒手,说戈诚一不叫鱼桂水妈,二不叫柳恕乔爸的,她凭什么不能管?
戈菲以为她魔怔了,结果戈诚上幼儿园后,这大小姐自己在家刷大女主视频刷上瘾了,某一天晚上突然来敲戈菲的门说自己想开了,还是得搞事业,她想捧影帝影后。
戈菲心道有些事儿果然急不得,又怕柳恕乔知道这消息又要把人挖走,连夜给小哈卷到了FLOWER。
小哈当年在KNIFE可以说是深得王笛真传,得益于家世,她“战斗”起来最鲜明的特点就是没有人情世故,眼里只有活,完全没有同事情谊,执行力极强,从不束手束脚。战绩包括但不限于当着龙道玉的面大骂龙大粪,在耳机里叫嚣戈菲是蠢蛋……
若说当年是有她爸,现在也算是有她老公。
这技能一下就和戈菲对上了,俩人刚好一个唱红脸一个唱白脸。戈菲每天一醒就是贼点子,哈笑廉一听就挥着拳头干。
台里偶尔能撞见俩人一起带孩子的同事都会开玩笑说这俩口子是活阎王。
等到戈诚6岁幼儿园毕业的时候,戈菲升到了频道总监,同一年,小哈跳槽到了私营娱乐公司,两个人一个在电视台谈资源,一个在公司签艺人,天天乾坤大挪移一样往娱乐圈送人,挣得柳恕乔都眼红。
柳恕乔甚至摁了俩人好几次,让他们别树大招风,断了他的官路。小哈腹诽那是因为他没见过戈菲在外面谈生意的样子。
那样子只有她见过。
戈菲练回了一身单薄的肌肉,学会选香水,总穿那种正正好好的西装,举着酒杯手一揣,背后撑出一对肩胛骨,两腿一叉,腰一塌,推杯换盏,你来我往,遇到难搞的,就顶着嫩脸朝人淡淡一笑,使鬼点子,偶尔上点脏手段,遇到好搞的就放下酒杯用纤长白皙的手指碰人家的手,星星眼说感谢,咱们留个电话。小哈是那些老总也架不住,资源给了,戈菲往往用不了多久就能把腰再直回来。
从前大家会说戈菲是个只有发色有趣的人,现在大家会说戈菲最无聊的就是红头发,再这么顶下去简直要成精了。
依小哈看,戈菲比他柳恕乔有前途多了。
不过这种话说多了,她也渐渐发现柳恕乔不是真的不乐意,都是口是心非,其实比谁都开心看到戈菲这么成功地从那场“事故”中走出来。
一晃战争打了六年,新闻里聚焦的大多都是战场上的小场景,很少提到上面的事,但据戈菲了解到的情况,相对于丸内丸外的战争,这更像是涉及了丸内F、K两党,丸外主战、保守两党,赛凉德本土党和拓野党,一共六方的混战。
戈菲离开丸外的时候,局势还停留在F和丸外保守党合作,意图里应外合在内斗中除掉K党,结果被丸外主战党偷家,抢先一步攻进了丸内。
六年时间过去,六方混战,每方都有自己的利益,眼前的利益、长远的利益。六边人排列组合,每个都和剩下五个联手过、闹掰过。打到最后,战线时而在极北,时而在极南,大家都忘了最开始自己要的是什么。
直到这一年的春天到来,戈菲在某个遛娃的清晨瞥见天空中一朵形状奇怪的云,一个关于世界末日的传说悄然发育了起来。
连着三个月,那朵云的形状和位置都没有发生过变化,始终是标准的圆形。不管白天黑夜,它就像一个顶在孙悟空脑袋上的紧箍,牢牢地挂在天边,且边缘愈发清晰,等着一段成型的咒语。那东西时而是大自然奇观,时而是外星人威胁,一切都随着新闻导向变化。
电视里流传过各种关于其成分或是来历的谣言,但最终都不攻自破,因为就在三个月后的某一个午后,一架民航飞机划过天边,毫无征兆地被那枚大圆环吸走了。真相这下终于大白——那是个漏在天上的洞,里面有风,是风洞,风越来越大,会把飞在附近的东西都吸走。
从那天开始,末日时代来临。
这名字是戈菲私自取的,而他之所以选择这个名字,是因为他发现末日和想象中完全不同,它不会在某一个瞬间突然来临,而是一种漫长的状态,所以和“时代”并肩站在一起尤为合适。首先随着风洞出现,一个新兴行业诞生,就业岗位增多。其次研究所第一次发现洞里有向上的力场,媒体大肆宣扬世界末日到了,外星人打到家门口了,市场瘫痪,所有人都陷入囤货的风暴。最后大伙发现末日到来的倒计时远比他们囤货的速度慢,激情在等待中耗光,货又会流回市场。然而大概两三个月后,风洞研究所又有新的发现,市场再次瘫痪,囤货潮再度来袭,然后潮涨潮落个没完,疲软无力。直至最后,所有陆地生物都找到了一种与末日共存的动态平衡。后末日时代正式到来,时兴文学作品从出神入化的“绝唱悲痛文学”,演化为“那只是上帝在人类头顶放的金属环”。
至于戈菲,他自诩将死之人,只是对“末日”这个字眼不那么敏感,那么谈之色变罢了……
不过好消息是,因为新利益的出现,丸外和丸内突然宣布停战,局势又发生了翻天覆地的变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