活动举办得很顺利,戈菲站在电视台的监视器后盯场,视线只有这一个方方的小盒子。
戈诚的节目在握手之前,是一段集体街舞,彼时彩带纷飞,闪光灯的声音此起彼伏,丸内丸外两拨人已经坐到了最近,活动达高潮,舞台上站满了朝镜头挥手的小朋友,台前充斥着热闹的欢呼声,身后是无数同事跑来跑去的控场声,夹着催促和指责,犹如两重天地。
戈菲存了私心,让摄像把一个镜头对准了后排的小朋友,揣手歪头在镜头里欣赏戈诚卖力的舞姿,嘴角忍不住上扬。
一直到前方响起热烈的掌声,鼓掌的手挡住一半镜头,戈菲才回过神,也伸手自豪地拍了拍。
摄像是个刚毕业的小年轻,因为宅男时期深受《世界尽头的终结者》的荼毒,知道戈菲曾参加过这款绝版“游戏”,一直把戈菲当活着的传奇,有机会就上前搭话。
见戈菲看孩子怎么也看不够的眼神,此刻他干脆把镜头定在戈诚脸上,凑上前来,不知好歹地问:“戈老师,你儿子是不是像你媳妇儿啊?”
戈菲回头瞥他一眼。
小宅男像是很遗憾道,“鼻子眼睛都不像你,头发也没遗传到你的颜色……”
戈菲假意瞪眼逗他:“你想说什么?”
小宅男忙不迭解释,“不是戈老师,我不是那个意思,我不是说只有红头发好看,我、……”
戈菲见他解释着解释着竟然小脸通红,这才意识到对方可能不是在开那种戴绿帽的直男玩笑,遂也收回了表情。
与此同时,镜头里,表演结束,小朋友们开始退场,散了队形,机器停止录制。戈诚猜到他爹一定在偷偷给他镜头,边往台下走边支着脑袋对各个机器做鬼脸,在一众认真退场的后脑勺里十分显眼。
“爹!”
傻孩子用气声拼命喊,“爹!”
“爹!”
“??!”
走路不看路的结果就是他结实地撞到了一个男人的大腿上。
“哎呦!”戈诚捂着脑门子龇牙,之所以确定这一定是个男的,是因为这腿格外的硬,疼得他背都弓起来了。
小孩儿知道自己理亏,喊疼都不敢出声,侧身就要跑,却被对方一手给揪了回来。
戈诚转身要寻求帮助,谁知回头一看,短短两分钟,身边的小朋友居然都散得差不多了,只有他被一片宽阔的黑色人影给罩住了。一抬头,被撞的人显然没打算放过他。
戈诚眼见着局势对自己不利,放声就是喊:“爸!”
“爸!”
戈菲正和小宅男“对峙”呢,就见远处有同事朝他挥手,他下意识担心是镜头出问题了,往监视器里一看,这才见戈诚被一个穿着黑色西装的男人拦了下来,男人背对着镜头,能看出来的只有一只紧紧揪着戈诚不放的手。
戈菲要上前救娃,耳机里却响起流程提醒,宏大的音乐随即响彻整个体育场,镜头齐刷刷转到台上,重要人物从左右两方登场,越走越近。
柳恕乔的保镖当即拉起了警戒线,将所有人都挡在了记者区。戈菲失去监视器的追踪,只能用肉眼去找。
还好那男人已经放开了戈诚,像是也收到了耳机里的召唤,起身穿过人群,向着丸外的方向走去,最终站在了对面的记者区里,还是露出了正脸。
没有表情,看神色,很符合无情无趣的保镖;但有目光,看方向,没定在领导身上,而是在看戈菲,很不符合称职的保镖。
戈菲呆在原地。
*
“是他。”
小宅男正手心捏汗准备推机器呢,听身边戈菲冷不丁一声嘟囔,还以为领导有什么指示,连忙摘耳麦,谁想一转身,只见一个挤着后方人群飞奔而去的背影。与此同时,场上握手仪式结束,对面的的大门被提前推开,丸外一方的后勤正在忙碌中准备向花园撤离,补几个两方人共同散步参观校园的镜头,圆满结束今天的活动。
镜头前,柳恕乔已经握住对方的手,笑得花枝乱颤。两方人靠到最近,然后又会越来越远,逐渐分离,接着再靠近……
全场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那两个人之间的距离上,只有戈菲,从始至终嘴里不知在念叨什么。
“是他。”
小宅男又听到一声“是他”,抬头一看,人流中,人都不知道跑呢去了。
到底是谁?
*
戈菲多年后回忆起那个片段,也不记得自己是怎么认出来的,就是发现,虽然是一张完全陌生的脸,可当他走在密密麻麻的陌生脸里时,自己能看见的只有那一张脸,除此之外的地方,高高矮矮,扁扁胖胖,都是模糊的。
你的视力退化,退化到要用脑子去认人。
然后你发现自己的大脑居然认识一个看上去完全陌生的人。
戈菲体会到那句话,说忘不掉就是多年后再次见面,没有爱,只剩恨。
人潮如海,那人高立在里面,越变越小。
戈菲开始只有眼睛在跟,接着双腿也不自觉螃蟹一样地走起来,最终彻底快速交错着跑了起来。
他感觉到他的脑子在带着他的两条棍一样的腿狂奔,感叹生命结构是多伟大的存在。他穿过人群,多数是刚从舞台上退下来的大小演员,其中还混着家长和老师。他侧着身跑进他们之间,高出来的一节好像飘在空中移动,速度比所有人都快。他在过不去的时候急得大喊,用力拨开那些挡在身前的肩膀。他的思想迫使他身体上下的所有零件都为着靠近那个人而运转,他拼了命地追,可远处的人影还是不可阻挡地越来越远。
戈菲从体育场冲出来,上台阶、下台阶、横穿过操场、追进林荫路、再冲进另一栋教学楼,步子和胳膊都扯到最大,跑得简直像一只螳螂,丑得要死,直到彻底被一大群新充进来的学生挡住才停下来。
撑着膝盖弯腰停下来的时候,他的鼻头一瞬间就红了,剧烈的喘息说不清是跑的还是哽咽——真的认对了吗?追对了吗?也许就是走眼了呢?也许就是追着追着追成另一个人了呢?他到底在追什么呢?
如果真是那个人,他为什么看到自己就要跑?
“爸!”
“爸!”
身后有很多人在喊爸爸,戈菲没听出戈诚的声音,以至于他抬头的时候过于狼狈,就这么红着脸撞上了抱着孩子的哈笑廉。
“爸~你是不是又没给我录上啊~我烦死你了~”戈诚一被放下就鼻涕虫似的粘在戈菲身上撒泼,“我要发网上的~我要涨粉的~爸~”
哈笑廉原本在问戈菲跑哪去了,看到戈菲脸的一瞬间才愣住了,他整个人就跟丢了魂一样,早上吹了造型的头发现在全竖在脑门上,满脸通红,目光涣散,神色惊慌,像是刚从一场噩梦中惊醒,脸颊上还挂着不知道是什么成分的液体,湿乎乎的。
她只思考了一秒便是心下一凉,即刻转头向四周的人群看去,去找那张同样时常出现在自己噩梦中的脸,一无所获。
俩人全程一句交流都没有。空气中莫名流动着紧张的气氛,只有戈诚感觉不到,还在用小拳头砸爸爸。
戈菲一手握住那小拳头,见戈诚胸口挂着名牌,猜刚才那人应该是看到了孩子姓“戈”。
“戈诚,刚才那个叔叔,跟你说什么了?”他蹲下身问孩子,“就那个在舞台上拦住你的叔叔,他问你什么了吗?”
戈诚看出戈菲的异样,“爸你怎么了?”
戈:“回答问题!”
戈诚被吼得一退。哈笑廉当即伸出一只手大力地推开戈菲,母狮子护崽一样冷漠瞪戈菲。
戈诚却依旧对戈菲很放心,老实回答,“没……没问我什么啊,什么都没问我,就盯着我的脸看了我一会儿,就走了……你认识他吗爸爸?”
顺着这话,戈菲于是也开始盯着戈诚的脸看,忍不住想他会从这张脸上看到什么。
戈诚抬眼扭头,“妈!爸怎么了?爸是不是病了?妈?!”
与此同时,杂乱的人群中,什么人听到那孩子管哈笑廉叫“妈”,冷不丁笑出了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