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菲也是一次给戈诚上户口的时候才意外发现，自己户口上婚配一栏写的是已婚。

这东西要说有什么实质性影响，那倒是也谈不上，无非就是单位分房的时候，房管所的领导老揪着他要他提供另一半的信息，好确定夫妻二人到底缺不缺房。戈菲死不交表格，后来靠着柳恕乔的钱，也住上了好房子。

再有就是戈诚上中学的问题，学校是划片分区，哈笑廉的户口在中心城区，教育资源极佳，可惜戈菲当年没远见，把戈诚挂在了自己名下，这导致戈诚虽然叫哈笑廉“妈”，但是至今占不到“妈”的便宜。

因为孩子和哈笑廉没有血缘关系，戈诚在法律层面上，更接近是戈菲和龙道玉夫夫二人的孩子。要把这个孩子过继给哈笑廉，首先得取消戈菲和龙道玉的婚姻关系。

戈菲把上述理由陈述给龙道玉。

龙道玉却像是没听懂一样依旧在要求理由。

龙：“理由呢？你离婚的理由？”

戈菲觉得这人六年不见怎么听不懂人话了：“这都是我的理由啊。”

龙道玉，“你打算和法官说，你是为了孩子的学籍才离婚的？”

戈：“不行吗？”

龙：“……你这叫假离婚，还是明目张胆的那种。”

“我是真想……”戈菲说一半才反应过来：“等会儿……法官？”

*

戈菲和龙道玉分开之后，曾有一段时间很情绪化，为了缓解随时随地想哭哭不出来的毛病，他看了一堆狗血催泪的言情小说。

第一年，他发现破镜重圆文最好哭，因为他看到别人都能找回爱人，他自己这面碎镜子却连全尸都找不回来了，那男的走的时候决绝得甚至连头都没回一下，他接受不了，一看别人最后都过那么幸福就哇哇哭。

第二年，他渐渐发现还是主角一方死了的文比较好哭，因为他当时听不到龙道玉的任何消息，想到以龙道玉的身份和处境，要真是死了，那下场一定比小说里还惨。又或者他给他找的那些鸭子都不管用，他病死了……他自己是没什么盼头，但起码这个人得活着啊。他因此狐假虎威用柳恕乔的关系在军部找了个常常往返前线的通讯兵，每月12号，那小兵发来消息说没找到人，他点开消息手都哆嗦。

第三年，小兵终于带回了“龙道玉”的消息，戈菲这才确定他在丸外又做了两年大明星“龙道玉”，现在总算是功成身退了，人还活着。于是他当天就打开了一本happy ending，书里主人公历经磨难，最终还是永远幸福地生活了下去，他也跟着幸福得稀里哗啦。从那天开始，他每天都忍不住幻想龙道玉会不会突然出现，或者正在某个角落默默守护着他，他开始注意生活中的一切细节，甚至提前给自己买了块墓地，每天下班都去看那碑前有没有多出无人认领的兰花。

第四年，他陆续听到更多龙道玉的消息。他开始喜欢舔狗文，最好是那种暗恋挂的，主人公无条件付出，无底线被伤害。因为这类小说往往都是以追妻火葬场为结局，他基本看到一半白月光出场的时候就能平安哭出来，然后再也不好奇后面的发展，理所当然弃书。

第五年，神经质将近两年后，他总算是有点醒悟了，开始爱上重生复仇文，一看主人公上一世为了一个男人耽误了一辈子的时间，甚至有的连命都没保住，他就悔恨得落泪，坐在窗边林黛玉一样伤春悲秋，感叹自己太糊涂。

第六年，戈菲戒了沉溺小说的恶习，意识到六年时间太长了，远比他和龙道玉耳鬓厮磨的时间长。小说里主人公上千年心境不变的能力在现实中是不存在的。他一个人走完了悲伤、质疑、愤怒、高频率回忆恋爱细节——所有流程。他的想法变了成千上万次。

哪怕如今再见到龙道玉，他的情绪还是会波动，他也习惯了这种一会儿爱一会儿恨一会儿怎么也忘不了，但对方就是不在身边的生活。

他爱龙道玉，爱得不得了，但没有这人，他绝对也能活。

因此打离婚官司这种事儿，他觉得自己不在话下。

法庭上，法官一槌子敲在桌子上，“原告！所以你提出离婚的原因是什么？”

戈菲回神，抬眼看向对面颓废坐着的龙道玉，对答如流：“原因是我不喜欢男的了，和他结婚后，我发现自己还是异性恋，他把我掰直了。我觉得我不能耽误他。”

龙：“……”

一众旁审：“……”

下面坐着的哈笑廉：“……”

法官：“你的意思，你对一个女人出轨了？有证据吗？她今天来了吗？”

戈菲平静：“没有。我没出轨，但我就是不喜欢男的了，不想再被一个男的压在下面了，没有那种欲望了。”

对面传来一声极为讽刺的冷笑，“哈……”，龙道玉一改前日当“杨航”时的精英装扮，破衣烂衫地一边揣着手一边抖腿，浑身上下都在说他跟这屋子里的知识分子聊不到一起去。反观戈菲——从龙道玉这个角度看——他长长一条，坐得比旁边的志愿律师要靠后很多，腰板挺得很直，用尽力气不沾到这套看上去不知道服务过多少对狼狈夫妻的桌椅，浑身上下也在说他跟这屋子里的家长里短聊不到一起去。

龙道玉从坐下看到这一幕起心情就很复杂，但总的来说就是开心和愤怒交替。戈菲时不时从老远的地方淡淡地瞪他，他就把腿的幅度抖得愈发大，让人看了就冒无名火。

法官瞥龙道玉一眼，又打量精致出场气质恬静的戈菲，问戈菲：“你怎么证明你说的是真的？”

戈菲疲惫：“我自己心里怎么想的我还不知道吗？”

法官：“也许你是双性恋呢？”

戈：“我不是。”

法官看一眼戈菲的资料，又瞧戈菲一副白白嫩嫩又慢条斯理的样子，猜这人在事业上成就不小，不好惹，多半不是受不了家务事闹的这么不堪，而是受不了离婚官司浪费他宝贵的时间，于是小声提醒：“我见过很多双性恋都意识不到自己的属性。”

戈：“……”

法官随即又放大声音：“所以原告还有更多证据要提供吗？”

戈不可置信，以为自己刚才说的话都是做梦呢：“我的证据就是我不喜欢男的了啊。”

法：“证据呢？”

戈忍无可忍：“脑子里。在我脑子里。我不想和男的维持婚姻关系了。我是直男。”

法官心道自己果然猜中了，直男一般没这么有耐心，问到这会都急了，且都爱管自己叫“劳资”，想到这，他自作聪明轻咳一声：“你怎么展示证据？”

戈：“嘴。我用嘴说了。”

法：“你的意思，你喜欢女人？”

戈：“对！”

法：“谁？”

戈从椅子上跳起来：“你管我喜欢谁呢！？”

法官看一眼表，心里感叹这用时都和上一个谎称自己是直男的原告一样，志在必得：“所以你出轨了？对一个女人？”

戈：“你他妈的！”

法官暗喜，装作吓得不轻，往桌子后躲，“法警！法警！原告情绪激动！休庭！”

戈：“草……”

话音一落，法警挺着大胸脯把他和龙道玉一溜边从椅子上拽起来扔出了法庭，临了关门还淬了一口，“呸！姥姥的，耽误爷爷时间，这也敢开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