戈菲觉得龙道玉最近变得很奇怪，总是说一些他根本就听不懂的话：

“我今天找人回去问了，梁宁生已经不在特别行动队了，人事处的人只说他家里出了事，估计就是吴光国了。”

戈菲盛饭的手一顿，云里雾里——梁宁生？他记得是龙道玉以前在特别行动队的同事，龙道玉提这人干嘛？这人又和吴光国有什么关系？

戈菲完全摸不着头绪，这种情况已经反复发生过好几回了，龙道玉好像在说另一种语言，变得极难沟通，每到这个时候，他都迫切地想换个话题。

然而一回头，龙道玉目光炯炯地望着他，无比期待，完全不是能糊弄过去的样子，戈菲皱眉，发现自己不能兑现龙道玉期待的一瞬间，胃里翻江倒海的难受，放下饭碗就往外跑，蹲在门口的花坛里干呕半天。

他莫名有一种被羞辱的感觉，一抬头天旋地转，整个世界一会是正着的一会是倒着的一会又是斜着的，简直比龙道玉在床上折磨他还要难受。

他不想听龙道玉说他听不懂的东西，却又不知道为什么不想听，更不想问，明明他长了嘴，这就是他该开口提问的时候。眼泪随着用力的干呕，轻松就涌了出来——像是生气，气龙道玉故意说他听不懂的话，又像是屈辱、委屈，更像是害怕，怕龙期待的眼神，怕自己又听不懂，可为什么会这样呢？戈菲怎么也想不起来。

龙道玉追出来把两只胳膊张到最大，像一只巨大的蝙蝠紧紧裹住他，嘴唇抵在他后脖子上，像个犯错的小孩，慌道：“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是我又瞎说话了，我不瞎说话了。”

又？他为什么要说又？这样的事以前也发生过吗？

戈菲吐完觉得好多了，敏感察觉到身后人有多僵硬，他挣脱怀抱回头看去，龙紧绷得随时都有爆炸的可能，他目光直得能当尺子用，额头的汗像开了十倍速一样往外浸，一侧的嘴角止不住地抖，一看就是生理痉挛了，整个人都处在应激的边缘。

他看上去很糟。

戈菲下意识觉得龙道玉一定是在外面受罪了，他为了他跑去刺杀柳恕乔，F和K的人指不定都要什么变态的手段折磨他。

他连忙伸手去摸他的身体，“你没事吧？要不要去医院？”

龙道玉及时掐住戈菲四处游走的手，喘着粗气道，“我没事，我什么事都没有，我以后不会再跟你说奇怪的话了，我跟你保证，好不好？我再说，你就打我！”

他说着就要作势给自己一拳，戈菲被他逗笑了，龙道玉看他笑，也挤出一个僵硬的笑。

晚上，戈菲把戈诚哄睡，又装作被龙道玉哄睡，悄悄爬起来，发现管理员的房子里灯还亮着。

龙道玉这两天每天晚上都去那间房子里单独住，戈菲回想起白天的事，终是忍不住好奇，爬起来准备一探究竟，结果刚猫过去就听到龙道玉在里面和什么人激烈地打着电话。

“什么叫你也不知道！？你是医生你不知道！？”

“我不想听这些屁话！”

对话短暂停止，龙道玉似是又接了另一个人的电话。

“我给你三天！要不找到他到底是什么毛病，要不把姓妻的给我找回来！”

“我他妈的没在跟你开玩笑！他今天吐得七荤八素的！”

然后又是一个电话：

“我接受不了……我也不可能接受……”

“妈……算我求求你了，帮我联系一下他……”

戈菲一愣，想起自己白天的确干呕了两下，心道不至于把妈都搬进来吧，还是没忍住推门走了进去，结果一抬脚，他先被一个碎花瓶绊住了脚，差点一个跟头坐在地上。他这才见眼前的屋子已经被龙道玉糟蹋得差不多了，东西全摔在地上，满地狼藉，龙道玉蹲在床边，把头发薅得像鸡窝，双眼通红，一看就是刚哭过。

龙见他进来，慌乱挂了电话迎上来，“你怎么醒了？”

戈菲无比愧疚，想他就因为白天他的一点不舒服躲起来把自己搞成这个样子，心脏被人揪住般难受，现在想想，其实他听不懂龙道玉说话的羞耻感也没什么大不了的。

戈菲仰头看龙道玉，发现他胡子都冒出来了，脸也歪了。他抬手给他理了理凌乱的衣领，琢磨着自己现在要说“不至于”，他又得多想，于是只是挽了他的手往外走，“你太吵了，回去睡觉。”

龙道玉在戈菲怀里哭了一宿，怎么哄都停不下来，抱着他把鼻涕眼泪全抹到了他胸口，戈菲隐约觉得龙道玉不只是为了白天他吐的事哭，但也想不明白到底出了什么事，他把他全身上下每一个角落都翻看过了也没见什么被人打过的痕迹，到最后戈菲都迷迷糊糊睡着了，才在睡梦中意识到龙道玉也许就是知道他想不明白才敢这么放肆地在他面前哭。可就是这样，他还是什么都不想问。

一切都透着股难言的古怪，戈菲第二天浑浑噩噩地醒来，觉得整个世界都蒙了一层雾。

隔天汪子涵又推着王笛来拜访，听了事情的经过都说让戈菲找个时间好好跟龙道玉聊一聊，王笛还一副煞有介事的模样，说他以前有同学也当过背叛者，组织除了会折磨背叛者的躯体，还会用高压心理攻击手段，龙道玉这一看就是被逼疯了。

戈菲听完这话是真害怕了，龙道玉好好一个大男人，为了他让人折磨成精神病，那他就真得一辈子对人负责了。

汪子涵倒是没那么悲观，舔着被塑成了狐狸形状的冰激凌，说，“少来，我看他就是装可怜博你同情，要是不哭，他能在你怀里躺一宿吗？”

三人又东拉西扯说了不少闲篇儿，眼看着夕阳西下，王笛才想起问正事，“戈诚那几个小朋友你调查得怎么样了？”

戈菲回神，从手机里翻出一张合照递给二人，上面是他借着给几个小朋友记录的由头拍下的照片，戈菲挨个指着人头细数，“这个，爸爸妈妈一起带着来的，来游乐场是为了过生日。”

“这个，单亲，还带着一个妹妹，两人是双胞胎，只不过她妹妹内向，不爱跟这群孩子一起玩。”

“这三个，都是学校春游来的，三人是一个班的，一直一起玩，关系应该挺熟的。”

“这个，是东区清洁崔阿姨的孩子，平时寄宿，放假就跟着她妈住在东区的员工宿舍，园区里有孩子她就跟人玩，是这一片的孩子王。”

“这个，年纪稍微大一点，上初中了，是这个过生日的孩子的爸爸妈妈的同事的孩子，是来参加人家的生日party的。”

……

戈菲举着手机相册不断右滑，滑出的照片上不断有新的身影出现，但戈菲都能说出他们的来历，中心思想只有一个——“杀死吴光国的人并不在吴光国真实的记忆里，换句话说，他应该是一个突然出现的人，和游乐场里现存的这些人大概率不认识，要编造人际关系也很难。但这些孩子，基本在游乐场里都有认识的人，他们突然消失或者突然出现，身边人一定都会发现，显然不合理。”

王笛撅着嘴把照片又挨个扫过一遍，“这么说，就是没有可疑人士了？”

汪插嘴，“会不会是他附了别人的身？把其中一个孩子给取代了？”

“倒是有这个可能……”戈菲神色凝重，不由得开始回忆这几个孩子有没有谁看上去有古怪，想不出来才意识到对方比他们来得早，就算有古怪，他们只怕也很难察觉，他说，“可我总觉得，他如果能这么轻松地替代别人，又何必要杀掉吴光国呢？直接替代吴光国不就好了？”

讨论一时陷入僵持。

汪子涵提出想再看看吴光国的手机，戈菲掏出来递给他们，恰逢游乐场开始播清场闭园的音乐，主题餐厅里的游客开始往外走。

戈诚一整个下午都和小伙伴们赖在一起，眼下又到了要说拜拜的时间，孩子们三两个奔着家长的方向跑去，今天那对双胞胎意外一起参加了下午的捉迷藏，此刻正成双成对从戈菲眼前跑过。戈菲看到来接她们的人，是位年轻的女士，身上挂着三个水杯，手里拎着大包小包，很是狼狈。

对方和戈菲点点头打了个招呼，很快带着两个孩子离开了。

转过头，汪子涵和王笛对着吴光国的手机一筹莫展，已经放弃挣扎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