FLOWER电视大厦的一楼有一间小资咖啡厅,老板被柳恕乔特别收买过,哈笑廉只要把所有不喜欢的商业合作伙伴都约到这里,聊得不顺了,她给老板一个眼神,老板就会装作手没端稳,把咖啡泼到对方身上。
就比如今天这个,老板通过哈笑廉的表情判断,一定是个招人讨厌的,但奇怪的是,哈笑廉迟迟没给他眼神。
哈笑廉很意外龙道玉敢来找自己——她不意外龙会四处挑衅,但意外龙居然敢在四处都是柳恕乔眼线的时刻来挑衅。
“戈菲可能生病了。”
哈笑廉端咖啡的手一僵,她抬头看龙道玉,才发现对方的脸几乎是酱青色的,坐在一杯白开水前,双眼无法聚焦。她看他这个样子,第一反应是开心,接着才意识到,他今天不是来找她的,而是想通过她把一些话传到柳恕乔耳朵里,又有些失落。
哈放下咖啡,“什么病?”
龙全神贯注盯着柜台后的老板,听到哈笑廉的问题,忍不住用手干洗脸,最后几乎是掐着鼻梁才不让自己的眼睛变红,“不知道……我也不确定,但是……”
哈静静看他。
龙这才强打起精神:“我查了一圈都没找到是什么毛病,他从上个礼拜开始就有些古怪,总是记不住东西……”
窗外下着小雨,龙道玉发现自己已经很久没有注意过天气了,干洗脸的时候似乎摸到发梢有一点湿润,才意识到自己可能淋雨了,他说戈菲总是记不住东西,自己又何尝不是浑浑噩噩地过了不知道多少天。
而从哈笑廉的视角看,他现在简直就是一块馊掉的臭墩布。
哈终于感受到一丝诡异,坐得板正起来,严肃道,“什么时候开始的?”
龙摁着眼眶努力冷静了一下,“最早……最早是。”
最早是去法院那天,他在车上跟戈菲提离婚,用很恶劣地手段折磨他,给戈菲搞哭了,这种事他其实已经很久不敢干了,因为戈菲一定会生气,但那天戈菲却在一切结束后平静地给他穿衣服,好像往常他们刚结束了一次和谐的□□,直到发现自己脸上有眼泪,露出了茫然无措的表情。
那是龙道玉第一次怀疑——戈菲的情绪不连贯了。
但当时戈诚刚出事,所有人都忙得似陀螺,他以为戈菲只是一时受了刺激,从没往其他地方想。戈菲大部分时间看上去还是和往常一样,他能记住几点要给戈诚吃药,几点要让戈诚洗澡,几点睡觉几点起,龙道玉因此很多时候其实也不敢断定戈菲是不是记忆出现问题了,但情绪的断带却是骗不了人的,他想看不见也不行的。
“大概从上个礼拜开始吧。”龙道玉不停转着手里的杯子,“他的情绪走向总是很奇怪,上一秒刚生气下一秒马上就忘,像什么都没发生一样和你说话,又或者上一秒还很开心,下一秒马上就生气,你多问一句,他就会把昨天刚吵完的旧账翻出来,像我们从没吵过这件事一样,但其实我们已经达成共识了。”
如果是不知道的人,多半会把说这番话的龙道玉当成借着小情侣口角秀恩爱的贱人,但哈笑廉和戈菲生活了六年,这六年他们除了只有真夫妻才能做的事其他的什么都干了,她太了解戈菲了,这个人情绪波动极小,旧账多半只有他们这种和戈菲打交道的人才会记住,戈菲自己根本是转头就忘,他只处理当天的事,情绪停在哪,记忆就停在哪。
换句话说,这种现象出现在戈菲身上不亚于太阳打西边出来。
她抬眼看过去,发现龙道玉此刻的表情也有些古怪,相比于单纯的担心,他的眼神里竟带着点期盼。
哈笑廉心下一沉,明白龙道玉是想听“你想多了,戈菲这几年一直这样,他没生病”……
龙道玉捕捉到哈笑廉神色中的凝重,心里好不容易搭起来的房子又塌了,失神沉默了许久,从怀里掏出一个SOF的袖章,放在桌上。
SOF是特别行动队的缩写,饶是过去了很多年,哈笑廉也清楚地记得这三个字母。
“他前几天问我,我们是不是在哪见过这个袖章,我跟他说了特别行动队他才想起来,我这几次回来再回去,他每一次都当我是来给戈诚开药的,做一大桌子菜等我,哪怕我早上刚郑重跟他说过我是回来处理工作的,他早上生过气,晚上就又忘了。”龙道玉的声音有些发颤,“直到我昨天晚上回去,他又突然对着我生气,要赶我走,我以为他又能记起早上的事了,结果他说的其他话全都对不上,说什么房子他打算还是自己盖,要我去查一下吴光国在哪个监区……”
哈笑廉露出疑惑的表情,并不能完全理解他话里的内容。
龙闭眼长吐一口气,“都是上次我要回来处理工作那天的事儿。”
龙道玉几乎每周都要为工作的事回一趟现实。房子他们已经商量好不再盖了,吴光国的情况他也早全都查完告诉戈菲了,而这都发生在他上个礼拜回来的那天,而不是昨天。
“我初步判断,他的记忆在倒退。”
咖啡厅突然静得人发慌,哈笑廉能清晰听见自己的心跳声。
*
那天之后,哈笑廉再也没见过龙道玉,哪怕她造访了各路名医,甚至托关系去高级研究所请了脑科学专家,并通过所有她知道的渠道通知龙道玉,龙道玉都没再出现过,销声匿迹,仿似从未出现过。
直到某天下班,她刚刷完门禁就在一楼大厅看到了独自坐在长椅上的柳恕乔。竞选刚过,柳恕乔当选后又是忙得找不着北,已经很久没回来过了。
哈笑廉走过去,他站起来,扭头瞥了眼一旁的信箱。
寄信这事儿已经被遗忘千年了,其他住户的信箱都是空的,只有自己家的里面塞着一个厚实的信封,哈笑廉一眼就瞧见了。
哈意识到柳恕乔是想她拆开看看,她不明就里,却还是把包扔给对方,自己拆开了信封。
里面是一本书外加一大摞打印出来的文章,哈笑廉随便翻开一页,看到标题写着:记忆顺时理论。
哈笑廉也是那个时候才知道,龙道玉其实早就查到了戈菲的病,他之所以在她面前表现出茫然和疑惑,甚至是慌乱,都是因为他不想任何人轻易相信他的判断,只有他表现出不知所措,哈笑廉和柳恕乔才会竭尽全力地从头寻找真相,戈菲的病才会多一丝希望——万一他们能找到他不知道的消息呢?万一结果只是他想多了呢?万一一切都是他粗心弄错了呢?万一柳恕乔找人好好调查过就能发现只是误诊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