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蒙蒙亮,言涩如往常一样醒来,在白人护士的监视下吃药,喝水。
意外的是今天不到八点,病房的门就第二次被推开,但是推门的并非那些魁梧的黑衣护工,而是三个穿着白大褂的医生。
言涩内心更喜欢称他们为披着人皮的禽兽。
他在这些白大褂的监视下洗了澡,作为乖乖配合医生的奖励,言涩破天荒的得到了一杯热牛奶。
牛乳的香气很快在病房内弥散开来,言涩忍不住吞咽了下口水,这恐怕是他近一个月以来,唯一见到的新鲜食物。
但是等到牛奶递到嘴边的时候,他又犹豫了一瞬。可热腾腾的,带着蜂蜜的甜味牛乳,在他被劣质流食和压缩饼干折磨了一个月的鼻息上化成一种近乎奢侈的味道。
他的身体太渴望了,胃袋太饥饿了,骨骼里残留的能量让他虚弱得像一株即将枯萎的植物。
言涩仰头喝完那杯热牛奶,嘴角还沾了一圈奶渍,被护士用纸巾擦掉时他恍惚觉得这地方突然变得正常了——这难道就是所谓的斯德哥尔摩综合症吗。
然后,言涩在三个白大褂的监视下,被带上了电梯。
电梯上行,数字跳动得很慢,从一层到四层足足用了将近半分钟。
倒不是设备老化,而是每上升一层,都要这些白大褂申请,通话,报备,最后才被开通权限。
言涩意识到,就算是疗养院的工作人员也没有权利私自在其他楼层活动,而且这里压根就没有楼梯,唯一的上下通道就是电梯。
也就是意味着这些被关进来的‘病人’压根就不需要什么应急逃生通道,一旦发生意外,他们注定要困死在自己的病房里。
从电梯出来后,言涩彷佛一脚踩进了天堂。
通道两侧是华贵的浮雕,嵌着暖色灯带,脚底踩着的也是奢华软厚的地毯,空气中飘着某种稀有的木质调香薰——和楼下那些弥漫着消毒水、血腥气和腐烂味的病房完全是两个世界。
言涩莫名有些恐惧,因为据他对这座魔窟的了解,越华丽也就意味着越危险。
走廊尽头唯一的金色大门开着。
白大褂很客气的示意他进去,然后,毫不客气的转身走了。
言涩走进了门后的世界,整面墙的落地窗外是墨蓝色的海,上午的阳光被过滤成一层柔和的暖金色铺进来,沙发上叠着乳白色的羊绒毯,茶几上摆着一只水晶花瓶,插着几支还带着水珠的白玫瑰。
一个身段英挺的男人穿着件浅灰色的衬衫,袖口卷到小臂中段,露出线条干净的手腕和腕表,正在翻一些文件。
对方似乎听见身后的动静,倏然抬起头,转身回眸,眼里竟然浮出一点真切的、像是喜悦的神色。
“言涩!真的是你。”
男人放下杂志走过来,展开双臂,给了言涩一个热络的、带着淡淡古龙水气息的拥抱。
那双手臂收拢时圈住了言涩瘦得硌人的肩胛骨,掌心贴在他后背潮湿的衣料上,像在确认一件失而复得的东西:“没想到能在这里遇见你,老天,我们还真是有缘分。”
言涩被那股干爽又陌生的气息包裹着,浑身起了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
他内心忍不住泛起冷笑——还真是心黑面皮也厚,一个富商巨擘肯拥抱他这个落败的旧友,多么体贴,多么绅士,淞江那些名媛淑女见了傅昭这副模样,怕是心都要化了。
言涩推开傅昭,退后半步靠在沙发扶手上稳住自己,抬起眼。
那双眼睛被药物泡得有些迷蒙,瞳仁外圈泛着一层薄薄的水光,但目光依旧锋利,像一把生了锈但还没卷刃的刀。
他原本以为傅昭把他丢在这个鬼地方就此就任由他自生自灭了,今天忽然出现,难不成是为了……言洄。
“怎么?不认得我了,瞧你,瘦了这么多,不过依旧风采迷人。”
言涩对傅昭的无耻再次刷新认知,他混迹淞江多年,多少对这位有点判断,此人的虚伪程度和他的心情成正比。
从今天的热络程度,不难判断,傅昭今天心情不错,也对,对手被折磨的形销骨瘦,他想必高兴极了。
言涩懒得愉悦他:“傅先生,许久不见,您还是那么的——人面兽心。”
傅昭没接话,但是也没气恼。
他只是站在那里,微微偏着头看言涩,目光从对方湿漉漉的额发滑到收窄的下颌线,再到锁骨处凸起的那道青色血管。
言涩瘦了太多,病号服穿在身上空荡荡的,领口敞着,露出一截白得近乎透明的胸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