言涩最后的记忆,还是卧佛山上混乱的厮杀,间隙夹杂着傅昭阴鸷的目光,以及裴肆那双充满执念的眼睛。
浑浊的意识在颠簸的身体里被切割成无数碎片——幽闭的铁皮箱、晃动的灯光、咸腥的海风,陌生口音夹杂着晦涩的英语发音,时不时就有人在他的头顶说话,语速很快。
他挣扎着想睁开眼,可每次意识快要浮出水面时,手臂亦或是脖颈就会被什么东西猛地刺入,尖锐的刺痛之后,他又沉沉地滑入昏迷的深渊。
他就这样反复挣扎,反复陷入黑暗。像是那些挂在商铺里的死肉,失去了对自己身体的掌控,毫无尊严可言。
……
不知道过了多久,言涩缓缓苏醒的意识感受到了空气里的湿和热。黏腻的、蒸腾的、几乎能把肺叶泡软的那种湿热,他像被塞进了一只巨大的蒸笼里。
然后是让人无法安眠的噪声——似乎是窗外,低沉的、永不止息的浪潮,一下接一下,拍打着他本就薄弱的神经。
言涩再一次感受到了那种失控的心慌,来自胸口的无序律动让他不安极了。
随着时间的缓缓流逝,他渐渐闻到越来越多的气息,消毒水,腐肉,不新鲜的水果,以及发酵的面包气息,很杂乱,很讨厌,却缠在他鼻腔深处不肯散去。
终于,言涩睁开了眼,然后又攒了很久的力气,这才从硬邦邦的床板上踉跄坐起身子,他草草打量自己,似乎躺了很久,身体发僵,就连肌肤都有些干瘪。垂眸,手腕上的输液针孔已经留下一大片青紫的针眼。
身上更是换了一套灰白色的棉麻病号服,宽松得不像话,袖口和裤管都是敞开的,仿佛随时准备被绑上束缚带。
确认自己没死后,言涩才打量起周遭,这里似乎是一间病房,可房间里的窗户小的可怜,他敢发誓,任何一家正规医院都不会允许修建如此小的铁窗。
他缓缓抬头,发现靠近天花板的墙上开了一道窄长的通气口,但是铁栅栏焊死了,空调出风口嗡嗡作响,吹出来的风还是带着一股霉湿的味道。
他试着下床,腿软得厉害,扶着墙才勉强站住。膝盖上还有擦伤,结了薄薄一层痂,但他完全不记得是怎么弄的,只能清楚的看见脚腕上的电子脚铐。
可能因为他醒了,房内的监控镜头动了动,很快门外传来脚步声,由远及近,到门口停住。
锁簧锁“咔哒”弹开,一个穿着粉色护士服的白人女性推门进来,脸上挂着标准化的微笑,手里端着一只铁托盘,上面放着一杯水和一只针剂。
言涩望着这两样,本能的犯呕。
“早安,言先生。”护士的英文带着点南美的口音,一句一段,像台朗读机器,“您睡了很长时间,现在可以进食了。”
言涩望着铁托盘上的东西,本能往后退,护士像是早就有所预料,直接拎着粗大的针管,掰开言涩的嘴,将里面浑浊的液体推进言涩的喉咙,言涩本能的想要呕出,护士紧接着将那杯水灌进他的喉咙。
不明的透明液体裹挟着不明的浑浊液体,一道滚入言涩的肠胃。
言涩惊讶于自己的弱,他现在的力气好像连椅子都推不动了,他盯着护士看,哑着嗓子问:“这里是哪里?”
护士端起托盘,退后一步,笑容纹丝不动:“言先生,这里是世界上最一流的疗养康复中心,您需要在这里调养一段时间。每天上午九点和下午三点,会有护工带您出去活动,请配合安排。”
言涩内心冷笑:去你的见鬼康复疗养中心,这里他妈的更像是一座监狱。
护士居高临下的看着坐在床上的言涩,不得不承认,她在这里工作这么久,还没见过这么出色的男人。甚至比女人还要漂亮。
不过在漂亮又有什么用,凡是进了这家疗养院,最终都会被折磨成求生不得求死不能的‘病人’。
护士表情依旧温和,只是临出门时补了一句,“我劝你还是不要用这种眼神去看你的主治医生,否则,他们一定会给你制定独特的……治疗方案。”
门在言涩身前合拢,上锁的声音清晰得像判决书盖章。
但这仅仅是开始,因为接下来的日子像一场醒不过来的噩梦。
每天上午九点,两名身高超过两米的男护工套着浑身的黑色胶衣,准时出现在门口,也不敲门,直接开锁进来,一左一右架着言涩往外走。
疗养中心的走廊很长,墙壁刷成柔和的浅蓝色,每隔几米挂一幅印刷的风景画——海滩、椰林、落日——仿佛真的是一间体面的疗养机构。
但言涩很快注意到,每间病房的铁门都装了双重电子锁,走廊几乎每隔着十米就架着摄像头,红点密密麻麻地闪烁,像一群鬼气森森的眼睛。
护工押着他走的路线是不是固定的。有时会穿过一段明亮的走廊,有时会经过一处中庭花园,这里处处种着阔叶植物,叶子油绿肥厚,但花坛边的泥土里偶尔能看见暗褐色的痕迹,也不只是什么邪门的养料,将这里的植物都滋补的如此繁茂。
很快,他被强制带到了一间房门外,空荡荡的哭声隔着厚厚的门板都能听到,似乎里面关着一个女人,哭声很羸弱,断断续续的,像是嗓子里堵着什么东西,喘不上气。
言涩被架进门后,一眼就认出了对方,彼时获得环球世界选美大赛冠军的维罗妮卡,如今一双长腿被戒掉半截,半截身子都已经溃烂,脚背上,手背上,布满瘀青和细密的针眼。
言涩登时就呕了出来,他不敢相信,曾经那样一个美丽的女人,竟然变成如今这副鬼样子。
回到病房的当晚,言涩昏昏沉沉的发烧了,做了整夜的噩梦。
翌日九点,那两个魁梧的男护工准时出现,这一次他们架着言涩去了另一间病房。
病房内充斥着一股子烧焦的气息,电流“滋滋”的从电梯上冒出,夹杂着男人嘶哑的哀嚎。护工推着言涩靠近,扒开他的眼皮观赏整套电刑,言涩整个上午被浸泡在焦糊味里,胃里抽搐着不断翻涌。
接下来的每一天,言涩都会按时按点的被拉到散落在疗养院各处的房间,看着身穿白大褂和黑制服的刽子手去折磨、摧残、肢解那些失去自由、眼神涣散,跟他一样对自己的身体失去掌控权的‘病人’。
渐渐地他开始对那些恶心的场景变得适应,麻木,一种空洞的、被药物泡软了的、彻底放弃了任何抵抗的麻木。
护工们则似乎很享受带言涩经过这些地方。
他们走得很慢,经过每一扇门时都会稍稍停顿,确保言涩能看清、听见。
他们在用这种方式告诉他:看,这就是这里的‘疗养’方式。你以为自己只是被关了进来?不,你已经成为这个系统的一部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