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弯腰放好果盘,然后就恭敬的退到了刘经理的身后。
此刻的刘经理内心已经五雷轰顶,但是面上仍旧云淡风轻:“老板,那您忙,我去下面继续盯场子。”
言涩摆摆手,示意他可以滚了。
门关上。
走廊里安静了两秒,刘贺的肩膀都在抖,却见鹿笙加快脚步往电梯方向走,他也急匆匆的跟了上去。
电梯门合拢,数字开始往下跳。
鹿笙靠在电梯轿厢的角落里,板着脸,嘴唇抿成一条发白的线。
刘贺想说什么,但看到电梯内的监控就忍住了。
电梯“叮”一声到了一楼,鹿笙率先出去,二人一路穿过大堂、吧台后面的备餐区,一直走到员工宿舍门口才停下来。
鹿笙掏出钥匙开门。门锁弹开的瞬间,鹿笙闪身进去。
刘贺也跟进门,反手把门关上。
这是一间小小的单人间,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床头堆着几本漫画书。
还有一堆好久都无人问津的零食。
鹿笙整个人往床沿上一坐,像是丢了魂儿:“他不是老板。”
刘贺怔在门口半分钟,看着鹿笙那双眼睛慢慢红了,眼眶里蓄起水光,然后“吧嗒”“吧嗒”掉眼泪,深蓝色的床单上,很快洇出一小片深色的圆。
“真是活见鬼了!”刘贺也有点崩溃,烦躁地开始在狭小的房间里来回踱步,走了两圈又停下来,两只手抓着头发,“小鹿,你确定楼上那个不是老板?可他跟老板长得一模一样啊!”
鹿笙抬起头,鼻尖红红的,睫毛上挂着泪珠,一脸懵懵地点了点头。
他的声音闷闷的,带着哭腔,像含了块棉花糖:“他不认得我。”
刘贺顿住了。
鹿笙吸了吸鼻子,用手背胡乱抹了把脸,指节蹭过脸颊时带着点赌气的用力:“他不认得阿笙,老板每次见到阿笙,眼睛都会笑,他……不认得。”
说完这几个字,鹿笙眼泪又涌上来,低下脑袋,开始吧嗒吧嗒掉眼泪。
刘贺脑子里嗡的一声。
是了。言涩对鹿笙是什么态度,他比谁都清楚。
别看老板那个人对谁都笑眯眯的,其实心里隔着十万八千里。唯独对鹿笙不一样。话说,这俩人可是钻一个被窝的,怎么能认不出来彼此呢。
可刘贺还是想不通。他张了张嘴:“可是那位认得酒吧里的所有人,甚至连后厨不怎么出来的大师傅也认得。今天下午他还主动跟老周打招呼,问了句‘家里老太太腿好点没’。上个月老周请假就是因为他妈摔了一跤,这事除了店里的人没人知道……”
鹿笙抬起脸,眼泪还挂在腮边,但声音忽然清楚起来:“阿笙是小黑工。阿笙被老板藏得很好。”
刘贺猛地像被什么东西击中了一样。
言涩对鹿笙的“藏”,是那种润物细无声的藏。
鹿笙在店里工作,穿的永远是保洁或者勤杂的工服,排班表上没有他的名字,工资走的是现金不走银行流水,言涩对外只说“店里帮忙的临时工”。
鹿笙平时除了干活,活动的场所都不是酒吧普通员工能去的地方,酒吧核心区域除了刘贺和另外两个老员工,别的人根本不知道鹿笙的存在。就连常来喝酒的那些熟客,大概也只当鹿笙是临时打工的保洁员。
楼上那位能认出老周、认出吧台调酒师、认出天天换班的服务员——这些都是言涩社交圈子里明面上的“活人”。唯独鹿笙,是被言涩藏起来的那个。认不出鹿笙,恰恰证明他有问题。
刘贺后颈子上的汗毛“唰”地一下全竖起来了。
他忽然意识到:“坏了……这家伙是奔着VIP包间里的保险柜来的!”
他声音发颤,几步走到鹿笙面前蹲下来:“那里面装的都是老板的身家性命啊,全是岛上名流的黑料……这要是让人弄走了,老板这些年攒下来的根基就全完了!”
刘贺说着说着,越发慌张起来。
鹿笙把脸上的眼泪擦了擦。他哭得快,收得也快,手背在脸上胡乱蹭了两把,再抬起头来的时候,那张小圆脸上已经绷出一股跟模样不大相称的冷意。
“没事。”鹿笙的声音轻轻的,还带着点鼻音,但每个字都咬得清楚,“把包厢外的监控关掉。阿笙去把保险柜里重要的东西拿出来。后面,随那个讨厌鬼怎么折腾。”
刘贺愕然张大了嘴:“你连那个保险柜的密码都知道?”
鹿笙懵懵点头,眼皮还肿着,睫毛上挂着没擦干净的水珠:“老板告诉。”
简简单单四个字。刘贺盯着鹿笙的脸看了许久。
然后他往地板上一坐,两只手在膝盖上拍了拍,长出一口气。再次看向鹿笙,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如释重负:“老板看人的眼光绝对错不了。我信老板,也信你。”
鹿笙点点头,从床上滑下来,刚刚那双眼睛还泡在眼泪里,此刻却清亮亮的,像雨后洗过的石头。
“刘经理,”鹿笙说,“监控关掉。”然后便推门出去了。
职工宿舍走廊尽头,刘贺靠在门框上看着那个背影消失在走廊拐角,忽然觉得嗓子眼有点发紧。
他记得有次聊天,言老板靠在转椅里,喝着冰果酒,笑得没心没肺:“刘哥,有天我要是不在了,你听小鹿的就行。”
当时刘贺笑他——“大白天的说什么晦气话”。
现在回想起来,当时言涩说话的时候,眼睛是认真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