蚕病的阴霾在“天虫归”解药的效用下，迅速从青州退去。新孵化的蚕宝宝健康地吃着桑叶，织坊里重新响起了机杼声。成窥月雷厉风行地处置了青州境内几个与王兆康有牵连、办事不力的官吏，又将治疫有功的人员一一嘉奖，整个大越以青州为标准，由点到面，逐渐恢复生机。

事毕，该回京复命了，连璟那孩子估计等急了。

出发前夜，彭芃在灯下整理行装，却有些心神不宁。成窥月从背后拥住她，下巴轻抵在她发顶：“怎么了？舍不得？”

彭芃靠在他怀里，沉默片刻，转身抬头看他：“王爷，我们…不直接回京，改道去江南看看，好不好？”

成窥月眸光微动，没有问为什么，只是看着她眼底那抹掩不住的牵挂与忧色，了然于心。“担心连熙？”

“嗯。”彭芃低低应了一声，“青州这些女子，无依无靠尚能挣扎出一条路。连熙她…她身份不同，遭遇也更…我只是想去看看她。不看一眼，我放心不下回京。”

她知道这要求有些任性。摄政王携王妃办完皇差，不即刻返京述职，反而绕道去江南探望一位“已死”之人，于礼不合，也容易招惹非议。

成窥月却只是轻轻抚了抚她的脸颊，语气平静无波：“那就去。连璟那边，我去说，他会理解的。这一路辛苦，也该带你散散心了。”

“窥月…”彭芃没料到他会答应得如此干脆。

“你是我的王妃，你想去哪里，我都陪你去。”他低头，在她额头落下一个温热的吻。

彭芃心头一暖，又微微一紧，点了点头。

三日后，摄政王的仪仗并未北归，而是转而向南。车马辘辘，驶向烟雨迷蒙的江南。彭芃掀开车帘，回望渐渐远去的青州城墙，那里有她一手扶持起来的药铺，有在苦难中绽出笑容的女子们。

然后，她将目光投向南方。

连熙，等我。

……

三沸堂里飘着淡淡的药香，柜台上堆着两摞账本。老佟扶了扶老花镜，正拿算盘核对着翠喜递上来的药妆铺子流水。翠喜站在一旁，纤细的手指偶尔点着纸页说明几句。

门帘“哗啦”一响，崔铭宥夹着一身早夏的烦躁，风风火火地闯进来。“老佟，先给我沏壶碧螺春，口干舌燥！”

翠喜眼皮都没抬，声音平平的：“三沸堂的顶级碧螺春，一两银子一壶。崔右使倒是会使唤人，也舍得。”

崔铭宥自己寻了张椅子坐下，二郎腿一翘，笑道：“翠喜姑娘这是心疼银子了？也对，你们那铺子卖些胭脂水粉，利薄。不像我们望月盟替王妃打理的那处玉矿，”他拖长了调子，颇有些自得，“这个月净流水，说出来怕是能吓你一跳。”

翠喜终于抬起头，一张清秀的脸上没什么表情，眼里却像结了层薄冰。“玉矿的富贵，是王妃的眼光独到。当初多少人当那是赔钱的破烂石头山？若非王妃亲力亲为深入勘探，，如今崔右使对着的，怕还是那堆‘破石头’，炫耀从何谈起？”

“呵！”崔铭宥放下茶碗，清脆一响，“照你这说法，药妆铺子里的玉颜膏，爽肤水，眼影，难道是翠喜姑娘你亲手研制的不成？不也是王妃给的方子，王府的名头撑着？铺子跟你，又有多大干系？”

“你……”翠喜语塞，脸颊微涨红。

“哎哟，两位，两位！”老佟赶紧从柜台后绕出来，双手虚按，圆脸上堆满和事佬的笑，“都是替王妃办事，一家人，一家人嘛！账目清楚、生意红火，才是对王妃最好的交代。崔右使，翠喜姑娘做事精细，铺子打理得井井有条，进项稳定，这是本事。翠喜姑娘，玉矿那边事务繁杂，打通关节、调度人手、确保平安，崔右使也着实辛苦。各有所长，各有所长啊！”

崔铭宥总归一副君子模样，不跟小女子计较，先松了口：“老佟说的是。我是个江湖人，说话冲，翠喜姑娘管账理事，心细如发，这我向来是佩服的。”他顿了顿，语气真诚了些，“药妆铺子稳扎稳打，名声好，那也是你的功劳。”

翠喜见他先服软，脸色也稍霁，轻轻吐了口气，低声道：“玉矿那边风险大，事务千头万绪，你能镇得住场，让王妃无后顾之忧……也确实不易。”

老佟适时递上两杯茶，一杯给崔铭宥，一杯给翠喜：“这就对喽！碧螺春卖完了，王妃还没回来，没法补货，不过，这儿还有上好的西湖龙井，两位尝尝，消消火气，对对账目。王妃把产业交给二位，那是信得过。”

崔铭宥接过茶杯，对翠喜举了举。翠喜也默默端起杯子，两人目光一碰，先前那点小矛盾，倒是化在了氤氲的茶香里。三沸堂内，又只剩下老佟拨动算盘的轻响，和偶尔低声交谈核对的声音。窗外的日头，悄悄又西斜了几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