神鸟车在高空云层中穿行,流云卷过车壁,车身速度极快,却很平稳。
谢明辞静静盘坐在蒲团上,长眸闭着,比睁着眼的时候少了几分逼人的冷意,肩身端正挺直,银霜似的长发垂落身后,如万山覆雪,明月高悬。
时阙视线向下,落在发尾处那一抹突兀的鲜红上,顿了一下。
“觉得难受?”脑海中忽然响起低冷的声音,是谢明辞传音给他。
偷看被人抓包,时阙一慌便胡乱嗯了一声。
谢明辞睁开眼,伸手向前方的神鸟送去一点灵光,神鸟收到指示,车身速度随之慢了一些,依然很平稳。他低声唤他:“过来。”
时阙便起身,在他面前坐下。
“我观你身上灵气有些乱,传一则清心诀与你,你运转试试。”
谢明辞抬起右手,两指并拢,指尖浮起一团银色灵光,其中无数金色法文不断流转。
时阙以为那只手要落下来,下意识闭紧了眼,眼睫低垂,头不自觉地仰起一点角度。
像是在等待什么的样子。
但预料中的触碰并没有落下来。
谢明辞手指只悬在离他额间很近的地方,法诀没入脑海,神识中立刻出现一则清晰完整的清心诀。时阙微微愣了下,很快又专心领悟,运转法诀梳理灵气。
几个周天下来,被魔气干扰的混乱灵气平静了很多,时阙正运转清心诀再一次梳理灵脉时,谢明辞突然开口:“你的朋友很活泼。”
平稳运转的灵息乱了一瞬,差点出岔子。
“凝神,不要分心。”
“……”
时阙重新集中精神,快速运转完这一遍,睁眼小声狡辩,“我跟他其实不太熟。”
不怪他多想。清冷勤勉的无情道弟子如果跟这样活泼的朋友走太近,那会是有点奇怪的,他下意识想拉开点距离,特别是在谢明辞面前。
谢明辞神色平静,好像只是随口一说,并没有在意。
他沉默地看了他一会儿,闭上眼入定,没再提:“快要到了,再休息一会儿吧。”
神鸟车行驶了大半天,终于慢慢降下,落在一座葱郁茂密的山林间。
天色已近傍晚,日光渐渐沉入地平线,山林青翠,笼上大片熔熔金色。
后半段车程速度减慢不少,季衍之的晕车症状也没那么严重了,下车后便由他带着昏迷的孟二走。
几人在林中走了一小段路,附近杂草丛生,人迹罕至,看不见任何有水源的迹象。
谢明辞停下脚步,转头看看四周。
时阙上前:“怎么了?”
谢明辞:“这里与我记忆中的样子有出入,但推算出的结果确实是这附近。”
“你来过这里?”
“之前下山修行时曾路过此地。”
谢明辞下山修行的时候,那不得是千年前的事了。时阙道:“过了这么久了,说不定那个泉也早就没有了。其实,不泡那个泉应该也没事吧,我这不挺好的……”
谢明辞眸光淡淡地扫过来,时阙不说话了。
谢明辞又抬手卜算,不知算到什么,片刻后才道:“不对,在对面山上。”
此话一出,时阙愣了下。
这意思是,谢明辞第一次卜算时出现了失误,虽然地点隔不远,但这种低级的失误即便是宗师也少有,更别说发生在一个上界仙君的身上。
推算能力不可能有问题,只有可能是卜算时分心,或是被什么杂念干扰了。
可玄微仙君至清无垢的无情道心,不可能有杂念,又有什么东西能干扰到他呢。
时阙略微觉得奇怪,但也只是一念而过,不作深思。毕竟只是一点微小的偏移,连差错都算不上。
神鸟车重新将几人载到对面的山脚下,这次下车后走了一小段路,前方豁然开朗。
一大一小两个潭池出现在眼前,潭水碧波荡漾,隐隐有灵光涌动其中,高低错落相连,中间有一座小石堆隔开。
季衍之眼睛一亮:“这潭水确实是好东西,没想到这种偏僻地方居然还生有这样的池子。”
他分别探了探两个潭水,“嘶,好冰。还是下面这潭水温度比较合适,阿阙快来,你受伤了正好用这个。”
时阙刚要应声,谢明辞道:“你用上面那潭。”
即便只用肉眼看也知道,与下面正常的子潭全然不同,上面的潭水寒气深重,岸边甚至浮着细细的冰碴,人进去怕是会冻傻。
时阙缩了下脖子,顿时就想溜。
虽说修无情道会比一般人更加耐寒,但他那点半吊子功夫,身体好时还能咬牙忍忍,装作若无其事。如今重伤在身,又没有深厚的道法护体,泡在里面怕不是命都要没半条。
他道:“我觉得下面的潭水就很好,不如我就用下面的。”
谢明辞:“你体内受魔气侵扰,无相寒潭的水才能更快帮你祛除魔气,下面的水灵气散失,于你无用。”
这是把路堵死了。时阙无法,只能走到上面的寒潭边。
细碎的冰碴在脚边迸开,寒气浸人,咔吱咔吱,听得人脚底后背一片透心凉。
时阙的心哇凉哇凉的,小声喊:“道祖。”
见没有反应,时阙眼一闭,求饶似的改口道:“……明辞。”
谢明辞脚步停了。
仔细看去的话,能发现挺直的背脊有些不易察觉的僵硬,银锻织锦衣料下的肌肉紧绷如铁,整个人仿佛凝住了一般。
他慢慢转过身,目光一寸一寸落到面前这道清瘦的身影上。
时阙低着头咬牙只当豁出去了,即便被怀疑修为有问题也顾不上了,那都是以后的事,现在进寒潭现在就会死,哪儿等得到以后。
他垂着眼睫,半真半假道:“明辞,我好冷。”
头顶半晌没有动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