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迎着他的目光,面如磐石般坚硬。
“眼见为实,为何不信?”
她说得那般云淡风轻,轻到搅乱了许砚眸底的愤怒。他缓缓垂下头,嗫嚅的唇角挤出泄气般的言语。
“你已经有喜欢的人了,断不会做这样的事。”
“喜欢……又如何?”
一丝嘲讽从沈沉璧的唇角悄然划过,她敛眸看向自己的衣襟。软烟罗裙质地轻柔,银丝勾勒的玉兰如烟花般绽放。
可是,她的胸前并未像寻常女子般隆起。即便换上了女子的衣裙,她也依然没有褪去衣内的束胸。
不是不愿,而是忘记了。
二十年来,她早已习惯了去做一个男子,根本不懂得寻常女子该是何种模样。就连恢复女子身份,都成了奢望。
“你也太高估我了,许砚。于我而言,情爱不过是过眼云烟,风来了也就散了。既然注定不能在一起,又何必画地为牢,倒不如及时行乐,尽情体验瞬间的欢愉。”
沈沉璧的唇角勾起凉薄的笑意,她伸手揽过身旁的清云,一点一点地解开他的衣襟,全然不顾许砚脸上一触即发的怒火。
在解到最后一颗扣子时,她的手腕被许砚捏住。
“那你喜欢的人呢,你可曾考虑过他的感受?”
“喜欢的人?”沈沉璧的眸底掠过些许困惑,但很快便被她泯灭,“前世过客罢了,不足挂齿。”
她说得那般云淡风轻,就仿佛在谈论今日的天气似的。顷刻间,许砚的脸上浮出不可思议的神情。
他久久凝视着沈沉璧,像是从来都不曾认识过她。
沈沉璧悄然避开他的目光,轻轻地捂住胸口。熟悉的钝痛感再次袭来,可她不能退却。
许久的沉默后,她笃定了决心。
“别自作多情了许小侯爷,不论将来我是娶妻抑或是嫁人,那个人都绝不是你。”
这句话像一把生锈的刀,一刀一刀地割下许砚心头最柔软的那处。他恍神地晃了晃身子,几乎没有站稳脚跟。
“好,那便如你所愿。”
留下几个字后,许砚头也不回地离开了这间屋子。没过多久,那盏燃了半截的红烛也在勉力维持的微光中,彻底熄灭。
沈沉璧虚脱地摔倒在地,愣神地锁在墙角。
那双赤裸的双臂又缠了上来,带着起伏不定的酒气。这种刺鼻的气味令沈沉璧想要呕吐,连带着耐心也消耗殆尽。
她猛地推开双眼迷蒙的清云,踏着冷风冲进夜色之中。
四月本该是春暖花开的时节,可沈沉璧却觉得寒凉得紧。她裹着衣襟奔跑在熙攘的街巷间,浑然不觉已经丢失了一只鞋子。
她并不晓得自己到底怎么了,只是觉得若是不挤进喧嚣的人群里,她就会溺毙在混沌的荒芜中。
一种失去所有的无力感蔓延至全身,像镣铐般捆住了她的四肢。沈沉璧缓缓蹲下身,像婴孩般紧紧地抱住自己。
这一刻,她仿佛被全世界抛弃了。
不,是她亲手舍弃了她的全世界。
回到客栈时,许砚房里的灯已经熄了。问过掌柜的才知道,他回来后便收拾了行李,马不停蹄地离开了云川。
“对了,那位公子还落下了一样东西。”
掌柜的边说边从袖中掏出一只布袋,沈沉璧闻言伸手接过,只是在打开袋口的那一刹那,眸底的阴霾又侵了上来。
布袋里是那幅她少女时期的画像,画上的少女依旧灵动,只是眉眼间的笔墨却失了原来的温度。
“不是什么贵重物件,既然他不想要了,便丢了吧。”
沈沉璧将布袋重新丢回掌柜的手中,而后面无表情地回了厢房。掌柜的见她并不在意,也就拿着画像退了出去。
无人看见,沈沉璧在门后的阴影里,无声地站了许久。
静夜沉沉,浮云卷霭。
如水的月华将屋内的阴影涤荡干净,也将沈沉璧从空旷的茫然中拉了出来。她揉了揉鼓胀的额侧,凝神撇去思绪上的浮沫。
忽而,她的视线被窗棱上的袖箭吸引。
沈沉璧阖上窗牖,取下窗缝间的袖箭。袖箭通体漆黑,箭尾上还卷着一纸信笺。不同于寻常纸帛,这信笺是由陈墨染就,纸上不留一字。
这是外祖父的箭信,只在紧急时刻使用。
沈沉璧的眸色瞬间沉了几分,她连忙铺展开信笺,将它置于烛火上炙烤。
片刻后,信笺上浮现出一行白色的行草。
卢月的案子已有眉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