沈沉璧已经连续好几日夜不归宿了。
这日刚入夜,她又换上了新制的月白罗裙,将墨发盘上后方才出了门。临走时,还特意交代客栈掌柜,千万不要告诉许砚她去了哪儿。
云川的夜有种蠢蠢欲动的燥热,数十条街巷交错纵横,明面上摆卖的都是书籍画册,可在看不见的暗处,却藏着蝇营狗苟的龌龊。
沈沉璧七拐八绕,终于在一处狭小的巷子前停下脚步。拂过裙摆走上台阶,她抬手推开两扇陈旧的木门。
霎时,一阵笑语喧阗声缠绕住耳尖。
“夫人来啦,今日仍旧只点一壶桃花醉吗?”
“不了,今日我要点花名。”
迎来的鸨公粉面微滞,手中的折扇却摇得愈发起劲儿了。
眼前这位金主接连几日来碧云楼,都只以一金换一壶酒,坐到天明时便回去了。如今却点明要人服侍,碧云楼的进帐自然不会少。
思及此,鸨公笑得愈发谄媚,眼角的褶子几乎堆成了两坨小山。沈沉璧却只是看了他一眼,便垂下眸往里走去。
很快,鸨公便招来了几个白面红唇的小倌,各个宽肩低领、身带甜香,看人时眼尾含着说不尽的媚意。
可沈沉璧却无心看他们。
她微蹙着黛眉,指尖轻扣桌面,似乎在等待着眼前的红烛落尽泪光,直到怀里被推进个薄衫披身的男人,她才吓得往后退了两步。
那眉眼清柔的小倌见沈沉璧推开自己,慌不迭地跪在她的脚边,眼神恐惧地瞥向鸨公。
“没用的东西,退下去换连城来。”
鸨公显然失了耐心,若非客人还在场,怕是缠腰的鞭子就要落了下来。沈沉璧不懂里头的门道,但看见小倌们瑟瑟发抖的模样,心中便已明白了几分。
“就他吧。”
她抬手指了指地上的小倌,又向鸨公掷了一袋银子。鸨公见状连忙双手接过,带着剩下的几个小倌喜笑颜开地走了。
待几人离开后,留下的小倌才胆颤地站起身,挨着沈沉璧坐下。他执起桌上的酒壶斟了两杯酒,将其中一杯递至沈沉璧唇边。
“夫人放心,今夜清云定会好生服侍您。”
然而杯沿却从沈沉璧唇角擦过,她微微斜身躲了开去,神情间似乎无意眼前的美酒,只是注视着桌上的红烛。
烛泪凝固在烛台边缘,像是沁着血迹的离人泪。
等了许久,待残烛彻底燃尽,新的红烛再次点燃时,沈沉璧的眉梢才隐约动了动。
“时间到了,你可以走了。”
说这话时,她的脸上流露出些许失落,却又如释重负似的松了口气。可话音刚落,便有一双滚烫坚实的双臂攀了上来。
沈沉璧吓了一跳,慌忙连连退让,却对上了对方炙热的眼睛。
清云如藤蔓般缠着她,唇间酒水的清香丝丝缕缕地吐出。沈沉璧心知不妙,便侧首往他身后望去。
果然,桌上的杯中酒已经见了底。
沈沉璧叹了口气,按住清云的后颈就想劈下去。掌心还未落下,虚掩的门罅间却出现一袭靛蓝色的身影。
身形修长,分外熟悉。
沈沉璧的眸色颤了颤,她低头望向燃去半截的红烛。须臾间,本还利落的掌风化为绕指柔,轻轻地落在清云的背上。
“你喝多了,我扶你去榻上。”
“夫人,应当是奴抱你去才是。”
清云并不依她,红着眼不由分说地就将她抱了起来。沈沉璧有些慌张,却还是咬牙压住心底的波动,竖起耳朵听着门外的动静。
然而,那抹靛蓝色袍角只是动了动,便又犹疑地止步于门扇之外。半晌后,沈沉璧听到了远去的脚步声。
悬着的心彻底落下,她垂下晦暗的眸子,推开清云的臂膀。
分道扬镳,如此甚好。
可脚尖刚落地,身前的房门忽地被人踹开。夜风如出闸的水般倾泻而入,吹得榻上的床帏鼓胀翻飞。
许砚立于门外,双目沉沉地望着沈沉璧。
“许小侯爷怎有空……”
“不是你引我来的么?”
他举着空瘪的钱兜子,眼底阴云密布,似乎随时都会有一场狂风骤雨,将目之所及尽皆淹没。
沈沉璧没有看他,只是撇开头掩去眸底的情绪。
她确实用了许砚的银子夜逛勾栏,还将行踪透露给客栈掌柜,故意叮嘱他切莫告知许砚。
她太了解许砚了,就凭掌柜的一人之力根本拦不住他。她要的,就是许砚亲眼看到她流连勾栏,甚至与男子亲昵。
“你以为这点伎俩就能逼走我么?沈沉璧,小爷我根本就不信你会是这种人。”
许砚跨过门槛,向沈沉璧步步紧逼。他的眼底没有对她夜逛勾栏的质问,却有着另一种逼仄而压迫的愤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