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身法又快又急,连树上的林照野都一怔,不知是敌是友。
定睛一看,一件黑色斗篷将那人裹得严严实实,斗篷下是一张张牙舞爪的獠牙傩面,他手握酒盅轻嗅,却迟迟不饮。
因为他没法喝酒,他戴着面具,面具不摘下他就没法喝。
但他似乎没有摘面具的意思。
莫非是迟迟未现身的棺材匠,扬州四怪年龄最小的谢莲生?
柳玄舟、晏闻弦和雷震岳的反应验证了她的猜想。
柳玄舟将桌上酒碗往他身前一推,“早给你备了美酒,偏偏要抢小辈的喝,真是为老不尊。”
谢莲生嘎嘎一笑,声音嘈杂难听,“抢来的东西自是别有一番风味。”
他依旧没喝那盅酒,而是将酒水洒落地上。
“我是来践行的,我想入世。”
晏闻弦捋捋长髯,笑道:“想入便入,有何不可?”
谢莲生反问,“你们不拦?”
雷震岳爽朗一笑,“为何要拦?你本就是我们中年纪最小的,能陪我们三个糟老头子与世隔绝过十年已经仁至义尽,又怎会拦你。”
谢莲生显然怔住了,他盯着桌上的酒碗迟迟未回话。
先打破宁静的是弃锋,他死盯着谢莲生背影目眦尽裂,“老前辈,既然加入韦大人麾下,为何眼睁睁看着兄弟们受苦?还不快将贼人捉拿,带夫人回去。”
“哦?可我此番前来并未收到指示,我只是来此跟兄弟饯别而已。”谢莲生缓缓转过身,他的身体,他的脸全部都隐藏在那宽大的斗篷中,难以揣测。
弃锋慌了,“韦大人没有下命?不可能!大人在哪里,我要见他!”
谢莲生咯咯笑了起来,一晃神,已经来到弃锋身前蹲下,白皙的手指滑过他的面颊,“你这长皮倒是挺好看。你的主子早就坐着华轿离开了,带着另一位小兄弟一起,对,就是跟你同时领命的那位。你从上山那一刻就被抛弃了,你们全都是,到头来不过是韦清秋养得一群狗罢了。”
弃锋仰起脖子怒目而视,“你、你!你休想挑拨离间,我是一个字都不会信的!”
再张嘴,鲜血已从喉头涌出。
他不可思议地向下看,不知何时,断裂的鞋中剑剑尖移到了谢莲生手中,此刻已经没入他的胸膛。
他向来谨慎,凡是经手的兵器都沾有剧毒,包括着鞋中剑。
等到谢莲生回到三位老者身边,举起那碗酒时,弃锋已经彻底没了气息。
背对着沈清辞和林照野,端酒,一饮而尽,“痛快!”
他把酒碗一摔,再问:“即便我加入阉贼一党,你们也不拦?!”
柳玄舟、雷震岳、晏闻弦但笑不语。
沉默便是答案。
谢莲生仰天长啸,笑了很久,直到把胸中郁闷全部吐干净了才停下。
“今日我不杀你们,代我转告死人医,无法继续留在此地守候,但若是有用得着我的地方,定当万死不辞!”
抛下这句话,谢莲生飞身窜入了密林。
这句话自然是对沈清辞和林照野说的,若他真归于阉党麾下,日后必是两人劲敌。
骚动结束,峰顶又陷入平静,风中带着桃花香、酒味,还有挥之不去的血腥味,沈清辞收好锦玉剑,正思考怎么处理剩余几名缇骑,明岚却现身了。
“呸!胆小鬼,连亲自告别的胆子都没有,难不成还怕我强留他在这去死崖吗?”
她扫视周围,原本由林照野封了穴道定在树下的几名缇骑如今全无声息,脖子一瞬间被扭断,各个满眼惊恐,甚至那人不知何时出手,一看就是谢莲生下的手。
沈清辞也看到了,心中讶异万分,方才那位前辈的身法放眼武林恐怕也无人能敌,竟能在呼吸间取七人性命。
林照野跃下树,明岚当即擒了她手腕,沉默片刻后甩开她的手,大怒道:“你想死就滚远点,别脏了我死人医的招牌!”
林照野揉揉被她攥疼的手腕,调笑道:“这不显得你医术高嘛。”
她脸上刚恢复一点的血色此刻已然消失无踪,显然是强行催动内力牵动了旧伤。
碰上不听话的病人头疼的总是大夫,明岚拂袖转身,“谁管你!我要回去睡觉了,江姐姐早占了我卧室最软的床榻,此刻睡得正香。你们两个再不过来,就陪着几个老头子过夜吧!”
柳玄舟三人显然见惯了这位姑奶奶的脾气,如同见孙女耍脾气一样,不怒反喜,笑得开心。
柳玄舟招呼林照野过去,抬手在她肘、肩、腰几处穴道按了一按,胸口积郁的浊气排除,林照野顿时轻松许多。
“果然筋骨奇佳,你师父没看走眼,你我有缘,今日一面本当将老朽的浅薄功法传授于你,可惜你伤势过深,恐怕月余不能催动真气,强行修炼反而有害。若日后有缘,提着几坛好酒再来与我痛饮,我也能沾光做你的挂名师父。”
能有高人指点,林照野自然喜不自禁,连声拜谢,拿起桌上酒碗双手奉上:“徒儿拜见师父!”
柳玄舟接过,一饮而尽,笑道:“好徒儿,乖徒儿!”
见他收徒,晏闻弦和雷震岳难免有些心痒,两人的主意自然打到了持剑而立的沈清辞身上。
“女娃子,你想不想多两个师父?别的不提,我的轻功,晏老弟的神弓弹子十年前可是横扫江湖!我看你收发暗器的手法很老道,配上我俩的功法岂不是锦上添花?”
此番机遇确实难得,沈清辞面露喜色,但最后还是婉拒了,“多谢两位前辈垂青,清辞蒙恩师不弃授以功法心得,若另拜良师当由恩师首允才妥当。”
雷震岳觉得不妥,“玉真人行踪不定,你上哪里能找得到,再说拜个师父而已,又不是让你更名换姓。”
晏闻弦笑他:“何苦为难姑娘家?我看你就是想收徒弟把你这轻功传下去。”
雷震岳反驳,“你难道不想?”
柳玄舟笑着打断二人,“收徒之事不急,姑娘可再考虑考虑,下次见面时再做决定也不迟。”
“这……”沈清辞有些迟疑,她此行前往陕北,日后多半会在陕北了此一生,哪有机会再回来,但前辈有心解围,她再推辞难免失礼了数,便欠身作了一揖,“清辞谢过几位前辈了。”
闻言,雷震岳也不再强逼,通红的酒糟鼻动了动,笑眯了眼,口中还念念有词,“没想到老头子我竟然还能指点那孤高自傲玉真人的女徒弟,真没白活这一生,哈哈哈。”
林照野凑上前怼怼沈清辞的胳膊,笑道:“我就得了一位师父,你一下有了俩,看来还是你更招人疼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