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1章

车身一抖，马匹嘶鸣，车厢剧烈摇晃。

云舒一把抓住窗框稳住身形，耳边已传来车顶急促的脚步声。

她抬头望去，透过车帘缝隙，只见聂清弦已掠上车顶，四周装饰用的干花受震纷纷飞散，在她脚边旋落，衣袂破风声与暗器破空声交织成一片。

聂清弦踩在车顶上，居高临下看得真切，与马车并行的“戏台”绝非悬空，而是落在板车上由骏马拉着。戏台大板车小，她们在车厢内视野受限，才误以为有戏台凌空追逐。

“左侧还有一个！”林照野低喝一声，刀刃横扫，将几枚飞镖磕飞。

沈清辞守在车厢门口，锦玉剑已出鞘，她的视线落在云舒身上，微微点头示意她伏低。

云舒乖乖蹲下身，把脑袋埋进膝盖里，耳边叮叮当当的声音此起彼伏。

林照野脚踩车辕，用刀挑起散落在马车上的短刃掷向左侧，利刃轻松割破了缰绳钉在戏台中央，两匹马儿受惊四散奔逃，以其人之道还治其人之身。

聂清弦扫落两侧袭来的暗器，视线落在右侧戏台上书生扮相的生角儿，他面白无须，仪态端正，着一身月白长衫，手持折扇，身后站着一膀大腰圆的大汉和干瘦矮小、脸色蜡黄的账房先生，两人脸上涂着唱戏用的油彩，看样子是净角儿和末角儿。

“不知阁下有何见教？”聂清弦剑尖微垂，语气不冷不热。

书生施了一礼，笑道：“今日之事，乃我等与红叶煞私仇，沧溟剑宗何苦插手呢？”

车厢内，江映枫掀开车帘一角，朝外瞥了一眼，嗤笑道：“生旦净末丑，鬼脸青衣楼。冯班主真是好雅兴，刚唱完《穆桂英挂帅》，有又好戏开锣。既然已离开，何故去而复返？”

班主冯玉楼隔窗朝她拱拱手，“幸得江女侠赏脸，给了口饭吃，今日不如送佛送到西，把命也留下吧。”

车顶的聂清弦已拔出青钢剑，冷声道：“可笑。”

冯玉楼也展开了折扇，扇子以精钢为骨，天蚕丝为面，扇缘锋利如刀，要比林照野随便从书摊上刚买来的素面折扇厉害得多。

他脸上仍是谦和的微笑，但言语满是嘲讽：“湖州城那日，红叶煞当着众英豪的面向沧溟剑宗首席提亲，闹得江湖人尽皆知。世人都传红叶煞好女色，没想到冰清玉洁的聂姑娘，竟跟这女魔头早有私情。”

花脸大汉焦大锤冷喝一声，“真没见过这么不知廉耻的东西！竟与女子相恋，沧溟剑宗就是这么教徒弟的吗？云崖真人是老糊涂了才会把掌门之位传于你这……”

话未说完，车窗内急射出一茶碗，不偏不倚，正正砸在焦大锤嘴上，瓷碗碎裂，糊了他一嘴血。

“小心你的嘴。”江映枫依旧云淡风轻地坐在车厢里，但手已按上了长鞭，“最近我杀了太多人，腻了。但不介意再多杀一个。”

师父名声受辱，聂清弦自然不会忍气吞声，她脚尖挑起落在车顶的飞镖，旋身一踢，飞镖径直射向焦大锤，对方赶紧提锤格挡，可此招又快又狠，镖内蓄了真气，他虽挡住了命门，但飞镖受击转向刺破了他的右肩，顷刻见血。

末角儿徐判官替他封了穴道，拔了飞镖，从内衫中找来解毒丸给他服下，可这镖上毒素迅猛，呼吸间他半边身子都麻了。

左侧戏台上青衣捏着戏腔咿咿呀呀唱了起来，“真是好歹毒的小娘子呀~~~”

五短身材，弯腰驼背的丑角立刻上前奉承，“哎哟哎哟我的姑娘哟，这车的女人都是不好惹的，咱们可别学她们，不然以后哪个婆家敢要哟~”

“我就敢要！”林照野挥刀斩断最后一根缰绳，左侧驾戏台板车歪歪斜斜地冲向路边的水沟。

台上那个扮青衣的旦角凌空翻了个跟头，稳稳落在地上，水袖一甩，竟又从袖中飞出十几枚银针。

聂清弦脚尖点车顶边缘，整个人如一片落叶般飘起，长剑在身前划出一道圆弧，银针撞上剑身，叮叮当当落了一地。

有三枚自车窗射入，直逼江映枫命门，她不疾不徐自矮桌上取来茶碗卸力，碗内还有残茶，接触银针的瞬间茶水发黑，恶臭无比。

江映枫把茶碗放下，语气不快：“好狠的毒。”

明岚用手帕隔着，取来银针细嗅：“是赤练蛇毒，他们跟中午那群人是一伙儿的。”

她忽然想起沈清辞碰过这暗器，连忙提醒：“清辞你的手！”

“无碍，未曾伤到。”沈清辞刚想抬手，却发现握剑的右手连同小臂已经失去了知觉，双指呈现青紫色，她秀眉拢起，“这毒也太霸道……”

明岚立刻跑过去封住她右肩三处大穴，让她服下百毒丹，又取来薄如蝉翼的柳叶刀划破她指尖，按揉她的右臂，催动真气从伤口处逼出几滴黑血。

她翻出今天刚收的两个蛇胆，挤出胆汁涂在伤口处，又用刀在胆囊上剖开口子直接套在了发黑的食指和中指上。

蛇胆乌黑，鼓囊囊地套在手指头上实在不雅，沈清辞有些嫌弃，“好丑……”

明岚截住她话头，“能活命就不错了，就别挑了。”

沈清辞乖乖闭嘴。

一帘之隔，林照野却嚷嚷起来，“怎么了怎么了？里面怎么了？！”

她一边驾车，一边留心提防四周袭来的暗器，根本无暇分心车内，但听到明岚的话后立刻慌了。

明岚高声回她：“里面有我，驾好你的车！”

沈清辞盘腿调息，对着帘外柔声嘱咐，“贼人兵器上有剧毒，切记小心。”

“诶！”林照野甩开鞭子，马车急速飞驰将青衣和丑角远远甩在了后面，只有生、净、末三人的戏台勉强与马车并行。

云舒抱着剑，一人一鹰缩在最后面。

身为沧溟剑宗门徒，她自然也想惩恶扬善，但她有自知之明，车里的每个人武功都远在她之上，就连一直嘻嘻哈哈的明岚也是个深藏不露的高手，三两下就解了剧毒。

当她看到罪魁祸首正悠哉悠哉靠在车壁上时，一股邪火莫名上来，“此事因你而起，你怎么不出去帮大师姐？”

江映枫嘴角微微一挑，“你师姐心疼我，见不得我受伤，我出去她要是生我气了该怎么办？”

聂清弦的声音从上方传来，“在车内好生待着，照看好云舒，别逞英雄！”

“你看。”江映枫摊手，表情无辜极了。

云舒忍无可忍翻了个白眼，师姐怎么会喜欢这种无赖。

右侧花脸大汉抹了一把脸上的血，骂骂咧咧：“我呸！你们恶心不恶心！”

聂清弦不答话，踏着轻功飞向戏台，剑尖一抖，直取他面门。

大汉举锤格挡，却被剑上附着的内力震得后退两步，踩裂了脚下木板。

“老三，别大意。”一个阴恻恻的声音传来，干瘦矮小的那位取出判官笔迎敌，“人家可是沧溟剑宗的高徒，未来的掌门人，你当是街上卖艺的呢？”

聂清弦落在戏台中央，神情淡然。

对面的三人或用铁锤，或用判官笔，或用阴阳扇，伺机而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