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孩空洞的眼睛流不出泪水,金翊让她坐小飞机座上,陈歆韵坐在他后面。
“把这个带上。”金翊把一个头盔塞她头上,另一个头盔给女孩戴上。
他正在俯身给陈歆韵扣安全扣,粗粝的指头摸挲过他的下巴,透过蒙蒙的玻璃,他凌厉的眼睛线条变得柔和。
“那你呢?”
金翊勾起了唇角,偏着头去撞陈歆韵头上的安全帽,把她撞的往后仰。
他说:“我头硬着呢。”
边三轮七拐八拐到了岛上的商业街,最后停在一幢复式小洋房前。
别墅外贴着五彩斑斓的瓷砖,纹样繁复,颇有南洋风情。几株三角梅开在风里,从围墙头,镂空花窗往外探。
大门两边的对联是石刻金漆的,金属双开门刷过金翊的脸后自动向内打开了。
进门两旁是两株巨大的翠绿迎客松,枝叶被修剪的圆滚可爱,院子地面上都贴着纹样简单的瓷砖。
宽敞的院里是熟悉面孔。青龙白虎哥蹲在地上杀鸭子,腰上围了个唐老鸭围裙,鸭血混着水,淌了满地。
另一边的盆子里还装着整盆的鱼蛋,接地气得和这个洋气味十足的小别墅格格不入。
黄威虎跟金翊打了招呼后,冲陈歆韵点点头,她才发现凶猛哥的眼睛是又大又亮的,跟本人走的形象风格很不相符。
金翊走到门口发现陈歆韵还没跟上来,女孩和黄威虎脸带疑惑地看她。
金翊倒是了然,他到旁边的车库拿了两个尿素袋,铺在鸭毛血水混杂在地上,冲陈歆韵说:“走吧。”
陈歆韵点点头,小心翼翼地淌过去。
还没进别墅里,就听到一阵咿咿呀呀的嘈杂声,客厅那100多寸的电视上,花旦一袭白衣飘飘,在唱剧,黄毛在下面捻着兰花指,扭着舞步,跟着唱跳。
那身段,那嗓音,叫一个专业。
旁边笼子里还有只红色鹦鹉,把脑袋埋进自己饱满的胸膛里,像是很不耐烦,整只小鸟鼓鼓囊囊的。
看到他们进来,他扯着嗓子咿咿呀呀地用普通话唱了句:“海棠——反把梨花压~~咦耶咦耶~”
金翊一巴掌就扇了上去:“滚。”
陈歆韵真是被吓了一跳,□□素手做饭,朋克非主流唱大戏,这小别墅从里到外透着一股魔幻现实主义风。
金翊蹲下身,直视女孩:“上去洗干净再下来。”看样子不是第一次发生这种事了。女孩点点头,转身上了楼梯,临行前剜了陈歆韵一眼。
陈歆韵这次却没心情跟她发脾气
“接下来要怎么处理?”
“吃饭。等她爸妈火气消了,送她回去。”
“什么?!把她送回去。她爸爸都把她赶出来了,我们把她送回去,对她多残忍。”
金翊笑着对她摇摇头,语气无奈:“他们没有暴力行为,也从来没有苛待过她,基本的吃穿,教育都有提供,村委也没办法介入。”
陈歆韵火气一点没消:“这是他们应该做的!把孩子生下来,就该给她提供让她健康快乐长大的生活品质。孩子也有感情,他这些话,完全达到了精神暴力的程度,这对一个十一二岁的孩子来说太过分了。”
金翊点点头:“你说的不错。但这种语言环境暴力很难被定义为家暴,村委那里难以介入。而且,你又怎么知道她不愿意回去呢?”
陈歆韵眯了眯眼:“什么意思?”
“在我发现这件事情的时候,试图帮助她,比如对她进行资助,建议她上全寄宿制学校。但是我发现,她在跟我们相处的过程中会表现出对父母的思念和依恋,对家不自觉向往。换句话说,她潜意识其实害怕离开这个家庭。”
陈歆韵瞪大眼睛,何难理解金翊的话:“这有什么好害怕离开的?我就……”
她突然顿住了,胸腔一起一伏,呼吸变得混乱。
金翊走进厨房,给她倒了杯豆浆:“我出门前榨的。放了黄豆,核桃,花生,大米,黑米。”他掰起手指一根根数。
陈歆韵苍白着脸接过来,仰头喝后,豆浆还是温的。浓醇的核桃香跟米香一起钻入鼻腔,香甜丝滑的液体暖到了胃。
她亮着眼睛:“好好喝啊。”
金翊笑着跟她点头,转身把围裙穿上,围裙上刻着米奇老鼠,应该跟外面那件围裙是一套。
陈歆韵问:“你干嘛?”
“做饭啊,你看几点了?”
她按亮手机屏幕,折腾来折腾去,都已经十一点半了。
糟了,她关上手机转身跑出去。
金翊眼快,抓住了她的手臂。他的手掌宽大,竟能把陈歆韵的整个手腕都圈了起来。
他的语气没有疑问:“你去干嘛?留下来吃饭。”
“我要回去给陈阿公画壁画啊,不然今天画不完了。”
金翊没松手:“那也得先吃饭啊,而且陈阿公每天就坐在房门口看天数鸟的。不管是明天还是明年,对他来说都是今天,长命功夫长命做啦。”
金翊蹲下来从橱柜里掏出一包晒干的茶树菇,把它们全部倒进沥水篮里,开满水,放着浸泡。
陈歆韵不太赞同他这番论调,但想了想,还是决定留下来吃饭。
她转头到客厅里,黄毛还在那里咿咿呀呀,一身朋克亚比装的人在那唱传统戏剧,画面冲击力太强,她被吵得耳朵痛,干脆躲回厨房看金翊做饭。
陈歆韵靠在门边:“要我帮什么吗?”
“把手机掏出来。”
“哦。”,陈歆韵有点懵,但还是乖乖照做,她拎着手机问,“干什么?”
“记录一下我这个岛草做饭的英姿。”
“滚。”
金翊撇了下嘴巴,耸了耸肩:“那就没什么事要你做了。”
黄威虎中途进来送了一下刚杀的鸭。
金翊穿的还是背心,领口袖口大的跟马里亚纳海沟似的,套上个围裙,宽肩和肩臂肌肉展露无疑,正面看起来跟里面中空似的,陈歆韵脑子忽然有些不检点,她甩了甩脑袋,企图把这些神经质的想法抛出脑外。
金翊用面粉和盐把鸭的杂质沥干净,操着刀把明黄的长条生姜切成厚薄均匀的片状,接着开火热油,麻油一半清油一半对冲,再把生姜投进去翻炒。不出半分钟,整个厨房都飘着姜的香味。
不管是切还是炒,他都没有弯过腰,背挺的很直,表情专注又认真,洗菜的时候是洗菜,炒菜的时候是炒菜,动作仔细专注。
姜的水分被炒干,微微收缩,他就把鸭子丢进去,盖上盖子开始焗。
在等待焗干水分的间隙,他又到洗手台另一边备其他的菜。刀透过食材切到砧板上有种安心的厚实感,水龙头哗啦啦的声音断断续续,汤锅则在持续咕噜咕噜响,瓷盆碰撞的当啷声像圆圈一样回荡。
洗手台前是一大扇窗户,外面没有城市的高楼大厦,只有一片新绿和三角梅的嫣红,再往远处,是铺满整个窗户一望无际的蔚蓝大海。
窗户是向外推开的,陈歆韵又一次被海风吹拂,这次是从金翊家里的窗户传来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