皎白月光泼洒如水,照亮一方宅院,院子里一片寂静,只有树上持续的燥热蝉鸣。
分明是夏日,气氛却沉得像冰天雪地。
李父高傲地站在台阶上,声音冷得如冰块:“家法伺候,杖责二十。”
下人虽不知哪来的家法,但也不敢怠慢,很快取来宽厚的实心木板。
李琢跪在院中央的青砖石板上,平静地受着四面八方传来的打量目光。
他知道自己现在一定很落魄。
他的脊背绷得笔直,一动也不动。
掌刑的家丁躬身应允,举起板子。
“啪——”
第一板落下,声音极度厚实。
李琢闷哼一声,咬紧牙关,双手死死摁在膝上,依旧跪得端正。
第二板砸来,紧接着是第三、第四板,
节奏稳定,一下接一下,惩罚分明。
这一惨烈的场面让许多下人都不禁闭上了眼睛。
偶然一瞥,却见那一大家子人,无论男女老少,都高高站在台阶上,仿佛在俯视一条……烈犬。
那视线,冷漠、嘲笑、畅快,也少不了幸灾乐祸存在。
……
第二十板落下,李琢的背上早已血红一片,深紫杖痕肿迹分布明显,几道血痕交错叠加,隔着衣料,都能看出底下定是伤得不轻。
冷汗顺着额角往下淌,浸透了后背的衣服,衣服紧紧贴着血肉,二者仿佛合二为一。
一举一动都会让背上传来火辣辣的疼痛。
李琢终究还是忍不住,不知在何时便已眉头紧皱。
以一声闷哼开始,又是以一声闷哼结束。
台阶上的人接二连三地散去,李琢缓过神来时,院子里剩的人已寥寥无几。
他的小厮算一个,胡馨儿也算一个。
胡馨儿站在台阶上,居高临下。
她率先开口,叫了声表哥。
李琢头也不抬,淡淡地嗯了一声。
胡馨儿咬咬唇,片刻后,她犹豫说道:“我知道,那只鸡就是张昭让杀的。”
李琢并没有露出丝毫被拆穿的窘迫,小厮扶他颤颤悠悠地站起。
他坚持道:“你想多了。”
“我没有,我知道的,是她无理取闹非要杀的,她就是贪吃。”
贪吃?
可那两只大鸡腿都进了自己肚子,要说贪吃,那也是他李琢。
李琢不愿与此人多做纠缠。
他更加疲倦了,拖着笨重的身子就朝外边走。
那道沙哑的嗓音缓缓响起,在这寂静夏夜格外明显。
“表妹,夜深了,早些回去休息吧。”
“……”
拒绝也是。
李琢回了院子,没去有张昭所在的卧房,他去了书房,准备在这里休息。
他吩咐好小厮去备热水沐身,顺便再去拿些治疗板伤的药来。
书房里亮起葳蕤烛光,他没注意,推门而入之时,便再度撞进张昭明亮眼眸。
这幅场景似曾相识。
原来是因为这是今日第二次,李琢打开门就能看见张昭。
张昭仍是笑着说出那句话:“你来啦。”
李琢下意识挺直脊背,却不小心扯到伤口,疼得他眉头一紧,亏是竭力忍着才没让那声闷哼冒出声。
他低沉着声音,问道:“你来做什么?”
张昭心底有些失望,明明中午还相谈“小”欢来着,怎的一到了晚上又恢复成这番拒人于千里之外的模样了。
半晌,她回复道:“明日归宁,你公事忙碌,我怕你忘记便来提醒一下。”
李琢心想:没你想的那么蠢。
灯火实在微弱,这是人家的地盘,张昭也不好越过对方擅自再点烛火。
乘着那欲燃欲灭的灯火,还有透过薄薄窗户纸偷跑进来的月光。
张昭看见昏暗中,李琢那一脸忍耐、面色难堪的表情,她的心莫名被提了一下。
这是被讨厌了?
伤口太疼了,布料动时扯着血肉,疼得他、李琢冷汗直冒。
过了好一会,就在他想要找借口将人弄出去,好让自己查看伤口之时。
张昭再度开口。
自认为体贴十足,实则眼神闪烁早将她出卖。
“你若是太忙了,或是……因其他别的去不了,便跟我说,我不会强迫你去的。”
“我名声本来就差,也不怕外边再添点什么。”
李琢看向她,眉头都不自察地松展几分,转为惑色。
虽不知这女人又在别扭什么才说出这段自以为不在意的话。
但李琢此刻没有打算伤她的小心思。
“明日我会和你一起去。”
“……去睡吧,别担心了。”
张昭蓦然抬头,对上李琢那尽量平静的眼神。
她的心中只有一个念头——
这句话很不疏离、不冷冰冰。
这句话很不像李琢的话。
但是,对张昭非常受用。
她的脸上重新浮现起类似于雀跃的神色。
她重重地点头“嗯”一声,然后小跑到李琢的身边。
“晚安。”
女人的声音如潺潺小溪,奔放、纯净、充满生机。
说完,她便乖乖出去了。
“……”
李琢忍着身体和心里的不适,慢慢走到桌边坐下。
垂眼时,见那张宽大梨花木书桌上,赫然多了两样东西——
一碟点酥。
还有一幅简单的画。
画的是一个男人笑起来的样子,旁边还加了两只鸡腿。
那是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