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老爷去了关外收年账。”
“来的人是雪彩,我就觉得……不对。若有大事,叫云青亲自来请,也够用了。我本想等着您醒,可雪彩带来的人一直在催,我只好跟了她们去。刚下马车,就有人将我两只手抓起来。那时,我才反应过来,可一切已经晚了。”
“我在佛堂里跪了……几个小时,腿麻之后,便被抓到话厅里训话。”
“挽春的事,铺子里的事,还有……莲蓝的事。”
“又说了些什么,我记不得,那时已经饿得发慌了。入了夜,他们才将我拖过去打。”
“我从前见过他们打人,把人打得皮肉分离,但骨头还是完好的……残废不了。所以,我便这样忍着,我心里只有一个念头……”
“残废不了。”
“我总归还能再站起来的。”
她等到此刻才发现,原来,小栗子的声音并不太像一个十五岁的孩子。断断续续地,竭力说完所有要说的话后,小栗子抬起眼,又深深地看了她一眼。
然后,闭上了眼睛。
而她闭上眼睛的那会儿,已经入了后半夜,再睁开,小栗子那双紧闭着的眼睛下,颤动的睫毛还历历在目,仿佛两片飘落的蝴蝶羽翼。
她一夜无眠。临近天发白那会儿,身旁的沈怜青终于起了身,道:“海栗说的话不无道理,你父亲这个时候去关外,大概是默认了你祖母要问罪于你的打算。”
他的声调平缓,冷静。像是和她一样,一刻也没睡着。
“有道理又怎么样?”
她也坐了起来,越想越觉得离谱,语气有些尖锐,道:“难道我要为了什么看不见,摸不着的‘名声’,把一个好端端的人送回去,来证明自己的清白?更何况,我所做的事,本就没有一件是不清白的。”
莲蓝既然已经说好了“送”给她,那不就是随便她怎么安排吗。
还有挽春,难道是她把挽春从南边绑来的吗?人家有手有脚凭自己能力走到京西,她只不过提供一个落脚点,这又有什么错?
哪至于就像他们说的:“若你引诱挽春姑娘逃婚,放走贱奴的事,真传了出去,那么,你的名声,你的铺子,都会顷刻间,毁于一旦的。”
什么“名声”?
只剩个空壳的郡王府里的郡爷夫人的名声?还是,安安分分十七年连家门口都迈不出几步的林颜君小姐的名声?她此刻唯一犹豫的是——
林颜君本人,到底在不在乎这些东西?
言而总之,她还在幻想着,有一天什么科学密码,天文异象,神兵天降啦,能让世上所有一切,打哪儿来的,就回哪儿去。而那时候,重新回到这副身体里的林颜君本人,能不能接受,她蔺小将为这副身体做的,所有改变?
但蔺小将转念一想,这改变,不好吗?
瘦下去了,雷霆眉形也让她改了,还给她开了个铺子,虽然那为了自产自销开的“小工厂”还没打造完毕。但这一切——难道还没那个什么“名声”重要吗?
于是,她一会儿皱眉,一会儿轻笑。终于,沈怜青忍不住,伸手便要去摸她额头。
而她回过脸,却忽地先握住了沈怜青的手,仿佛要一表决心般,她凝视着沈怜青,只是非常平静地说了一句道:“那么,明天你和我一起回去。”
的确有人要回去,但不是海栗。
只是她和他两个人。
因为她已经将所有的思绪都捋顺了,捋干净了。所以,明天回去,不是算她的账,是她——要跟整个林家算账。
包括她那个出关的怂包父亲。
但隔天,她带着沈怜青一脸正色入林府后,首先看见的,却是依旧慈眉善目,张开手就要拉住她的,林颜君的父亲。
他那么快就回来了?
沈怜青叫了他一声“丈人”。他微笑着应下,又看了一眼沈怜青身旁一言不发的她,忽地,皱一皱眉,道:“颜颜也无需太过担忧,你祖母的病,医师说了,今早好许多了。”
“什么?”
她是真听不明白。
谁病了?
昨晚她抱着小栗子往门外走,最后听到的明明是中气十足的声音,最后看见的,还是那一张气得依旧面色红润有光泽的脸。
但林老爷道:“昨儿入了夜便病倒的,我连夜从关外庄子赶来,你又来得这样早,我以为你知道。”
“自然是为此而来。”
沈怜青回了话道:“颜君一早醒了,便觉胸口闷痛。祖母此刻可在休息?”
她看了沈怜青一眼。
他反应倒快。只是两人都不知道昨晚还坐在主位上睥睨众生,好似阎罗王的老人,今天究竟又在搞什么鬼?只好装得面露忧色,两人跟着林老爷走了起来。
总之,看一步再走一步。
而当她走到那座庞大的熟悉的院子的门前时,还没跨步,忽然跑出来一个人。
她手长,一伸,好歹先抓住那人,不至于让那人像无头苍蝇一样,撞完这个撞那个。被抓住后,慌张的姑娘抬起脸,看了看她,脸上是梨花带雨的。
“又怎么了?”
林老爷这语气,仿佛知道那姑娘为什么慌张似的。
“老夫人吃不下,喝不下。”
那姑娘抹抹眼泪,道:“我要再去请医师……”
她从前没见过这姑娘,说话时无意地缩脖子,像是职位不高的小透明。但哭成这样,她倒觉得,不像难过,像是委屈,又生气。
耳朵根都是红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