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家那边大概有大半年没有传过消息来了。
自从上一次,她可以说是耍了他们那一大家人后,好像就此结下了仇。实际上,她细想一想也不算仇,毕竟前段时间好像过什么节日,林颜君她爹也有让人送节礼过来,只是比起去年时不时传个口信,传封家书,字里行间表达什么“宝贝女儿我想死你了”的那种气氛,今年的气氛——的确要古怪一些。
所以她一时间真不知道,要不要赴约呢?
沈怜青道:“去。为什么不去?”
那时,她已经将这封信压在妆台下三天了。沈怜青是无意找到它的,找到它之后,还不停地盘问她道:“你怎么没有和我说?你若是早一些说,我也好想叫嬷嬷早些时间备礼。”
“上次的事过去了,既然是一家人,便不会生芥蒂。”
她倒不知道,他原来那么大方吗。其实她后来回想起来,也知道,像沈怜青这种人,无非是高傲得不屑于和林家那一大家人生什么芥蒂而已。
准备出发的前一天,福清嬷嬷又搜罗了一遍库房。按福清嬷嬷的话说,若是其他长辈过生日也罢了,偏偏是个老祖母,若只是平常的生日也罢了,还是八十大寿。所以,拿起来轻飘飘的,看起来白花花的东西就不适合送出去了。
只好选些沉甸甸,金灿灿的——便是那一对足金如意。
在她看来,像两个不生锈的听筒,除了握在手里能完美贴合手心弧度之外,好像没有其他作用。的确,沈怜青说,只是一对摆件,也不需要有什么用。
摆在那里,让人觉得它值钱,就是它的作用了。
可惜她对林颜君这个祖母自始至终就没什么好感,所以拿着这么大一份礼到了林家,她的脸色没有喜悦,也没有激动。就算没有一面镜子摆在跟前,她也知道,自己一定摆着一张波澜不惊的死鱼脸。
但谁也没在意。
因为林府今日来的人太多了。除了她这位“远道而来”的出了嫁的孙女,那个神经过粗的三叔一大家子,心思过细的二叔一家,还有林家的远房宗亲,上一辈的舅叔姑奶,堂的表的都来了,这么一群人这么坐下来,赶集似的。她坐在点着檀香的前厅里,忽然觉得,不协调得都有点吊诡了。
这里,简直不像是林家了。
因为寿宴要大办,林府有几个院子都挪出来做了来客的起居室。林颜君从前住的院子四周本来十分清静,入了夜只能听见风刮树梢,月上屋檐的鸟啼声。如今,夜深了,林颜君还能听见几人窃窃私语,似乎是在抱怨这几天工作量太大,有许多天没睡过好觉了……
但沈怜青一如既往睡得很深。
对于今天发生的一切,他显然毫无感觉。寿宴在十六,她又度过了两个聒噪的夜晚,直到十四早上,她实在受不了了,自掏腰包,给林家一众“工作人员”发了点油水。果然,那天夜里,安静了许多,她关了房门,只听见轻轻的脚步声,轻得像猫儿,但门一打开——
是林颜君那位瘦得几乎没有一点肉的老祖母。
她从前也奇怪,这么瘦一个人,是怎么生出那么敦实一个孩子?并且,这敦实的基因还能延续下去,一直延续到林颜君身上的。但是她又听说,人一旦太过衰老,是会脱相的,她就觉得,自上一次,林颜君祖母原本的皮肉似乎终于都脱去了,只剩下在深陷的青紫色眼眶中,那一双浑浊的灰蓝色双眼,在飘忽不定的烛火中,依旧死死地盯着她。
云青,雪彩都没有跟着。
“自你结婚后,我没有来过这里。”
从她第一次听见这祖母的声音,也觉得怪怪的,说话间带着粗重的喘气声,仿佛是一个胖子躲在一个瘦子的躯壳里大放厥词。她没有立即回话,下意识站起来往后退了一步,却听见眼前人又唤了一声道:“颜颜。”
沈怜青依旧出去找个地儿看书了,小栗子也去找自己在林府的老朋友了。她见到这位祖母,心里第一反应是,仿佛专门找个没人的时间来的。
想来,是有什么旁人不能听的话。
“祖母。”
上一回的闹剧随着时间的推移早已经默默收场了。她即便对这个祖母没有好感,又觉得非常陌生,但还是得笑一笑,又绞尽脑汁,想出了一句:“您还不睡吗?”
这天聊得也太干了。
但活久了的人,说的话多了,就知道怎么多说话了。她心里虽然觉得这场面尴尬得彼此心知肚明,对面的人却丝毫没有发现出来,而且,一个健步如飞,便握着了她的手。
她觉得那是一双看起来瘦骨嶙峋,实际却长满了肉,甚至像是没有骨头的手——又有点像是一团肉泥钻进了她的手里。
为这个触感她不由自主地皱起了眉头。
近在眼前的,那张苍老的面孔却微微一笑,道:“今日人多,我还没来得及和你说说话,你上次走后,可是怪祖母?”
活得更久,不仅怎么知道多说话,还懂得,如何适当地不给别人说话的余地。
“前两日金家的太爷往生,为守丧,这两年祖母都没有过生。”
丝毫没有给她接话的空隙,祖母又放开了她的手,接着道:“算了算,你结婚也有两年了,祖母多么希望承欢膝下,可你结婚后,不仅是样貌,性情种种也变化如此之大,你从前答应过祖母,还记不记得?”
……答应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