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人一愣,应当是没想到她们居然会见到素晴,淡淡抿唇:“她也是奴的女儿。”
元仪拉着云池离她远了些。
此行离京,只有承景帝和元仡、元竹知道,这人居然能精准找到他们。
若说是巧合,元仪是万万不信的,如此一来,只有一种解释。
她一直跟着他们。
想到这,元仪只觉得毛骨悚然,一路上一直被人跟着,她们却一无所知,这很可怕。
意识到她们的戒备,那人转向一旁。
“张妃,您月子做的不好,一到冬日总是关节痛,现在可好些了?”
缘和静静看了她一会,良久,她缓缓开口:“文茵,你还在帮她吗?”
像是两个久别重逢的老朋友那样,像是叙旧,又像是盘问。
文茵布了褶的眼皮松松耷下:“奴犯了错,早被赶出了宫,现在在忠勇侯旧府看管影卫。”
那般平静地将影卫的事全盘托出,元仪惊诧。
缘和的声音无波无澜:“你是来取我命的吗?”
极清明的眸映着文茵的脸,好像她只要一说谎话,就会被识破。
文茵欠了欠身:“奴早就不做那些脏事了,奴是来找她的。”
她移了眼,仍盯向云池。
“跟祖母走吧,祖母要将手艺,传给你。”
堂内的灯晃着,晚上的蝉鸣更甚,好似要将掩在地底十七年的劲一起用完。
黄晕打在云池身上,映得她投在地上的分体影影绰绰。
云池犹豫着,她极想拒绝,可高妈妈曾说过自己的遗憾,幼时与母分离。
她或许不知道文茵又有了别的孩子,在她心里,母亲的位置永远是个缺。
元仪攥紧云池的手,抬眼看她:“你的手艺,毒吗?”
她讽笑着,猜出了自己体内的毒出自谁手。
仅有云池惊了一下,其他人早便知晓。
那毒并不是大昌所产,难有解药,此毒是太后授意,文茵是断不可能替元仪解的。
云池沉思着,蓦然抽回手,起身拜了大礼。
“云池不忠。”
短短四个字,说了她的选择。
她要跟文茵走,她要学那门手艺。
文茵面上的笑深了,元仪没有意外,她不是不忠,是太忠。
云池比她长几岁,两人一同长大,她对云池是再了解不过的,云池对她亦然。
在座众人听见那个毒字的反应,云池看在眼里,她们不可能都知道文茵的手艺是什么,只有一种可能。
有人中了她的毒。
不管是谁,她都不想看到,如果跟着文茵能学到解毒的法子,那再好不过。
夜里仍是热的,穿着隔汗衫也难有什么用处。
元仪上前拥着云池,不舍却又无可奈何。
她大可以将云池留在身边,厉声拒绝文茵,但那样,毫无意义。
“多保重,一切以你为先。”
云池回抱着她,声音染着哭腔:“是那日吧,你总是这样,什么也不肯说,或者说,什么都不肯跟我说。”
无论有多委屈,多难过,总是一个人往肚子里咽。
“怕你担心嘛。”元仪轻轻拍着她的后背,“别多想,其他人我也没告诉。”
云池理好情绪,缓缓抽身,只留下一句“等我”,身随文茵隐入夜色。
两人刚行,客栈还未来得及挂上打烊的牌子,马蹄扬尘,稳稳停在仍未回屋的元仪面前。
马背上的人身穿盔甲,单手勒着缰绳。
他翻身下马将它随意绑在一旁树上,裹着一阵风进了屋。
店小二被他脸上的疤吓得缩了一下,颤颤巍巍上前:“我们店要关了。”
来人看了他一眼,并未有过多表情,抱拳礼道:“一路劳顿,想讨碗水喝。”
声音又低又哑,当是久未喝水的缘故。店小二咽着唾沫,不敢言拒,只想快快将这尊大佛送走。
元仪没忍住多看了他两眼,那人极敏锐地回头,眸底闪过一丝杀意,手已经按上腰间的佩刀。
在房内等了许久未等到人,隔壁间的芳菲也未归来,季时担心她们出事,按了按眉心,推门下楼。
站在堂内的人将两人挡得严实,盔甲在光下泛着寒寒冷色,很眼熟。
季时紧了紧步子,顺势喊了声:“岭南来的?”
几人视线一同落在他身上,脸上带疤的人转头,看到季时的一瞬眸底闪过惊诧。
几乎是一瞬,他眼周盈了泪:“少将军!”
他两三步上前,将季时抱了个满怀。
“朝廷说的是真的吗,我们真的要将好不容易攻下的城池放弃吗?”
季时还不知道要退守的事,元仪挑眉,看着黏在季时身上的人,有点好笑。
刚还一副要杀了她的样,怎么一见季时,比她都要委屈。
季时摸不清元仪投来的视线掺着什么意思,用力推开紧抱不松的人。
“卢旺!有话好好说,拉拉扯扯成何体统。”
卢旺立在一旁,转眼看见元仪,忽而生出一股不祥的预感。
“少将军,这位是…”
“本王的王妃。”季时理着被他揉皱的衣摆,低低叹了口气。
卢旺退了两步,面上露出惊惧之色:“王…王妃?”
想到自己之前的狠劲,他默默转过脑袋,不让元仪看见他的脸。
元仪被他的动作弄得哭笑不得,想了他先前说的退守一事,自知不是该听的,与季时道了声先行回了房。
店小二还没摸清状况,将水碗放在桌上,欲言又止。
季时往他手中放上几枚铜钱:“劳烦了。”
店小二欲哭无泪,看这架势,这人一时半会是走不了了。
两人对坐,季时看着卢旺递过来的信,皱着眉:“圣上下令舍弃,舅舅不肯退守。”
卢旺三两下将碗内的水喝完,抹了下嘴:“别说将军了,我们这些人没一个同意的。”
季时鼻中呼出一口浊气:“圣上的思虑不无道理,那地方太难守,若南蛮袭来,即使撤兵还好,若不然,就算守住了,恐怕也只会落得个两败俱伤的下场。”
卢旺伸手夺过:“既已成为大昌的土地,就没有让人的道理,就是死我们也得把那地守住了。”
他义愤填膺的样让季时深感宽慰,若都像他们这般,宁州也不会被西疆侵了大半京都还无人知晓。
“舅舅是让你将这给圣上送去?”
卢旺将其叠好塞入封套内:“是了,从得到朝廷消息到将军写好回信,我赶了一天路换了两匹马才到这个地方,眼下是歇不得了。”
季时起身将他送到门口,捶向他胸前的护甲:“长大了,到了京都与你哥好好聊聊,他会理解你的。”
卢旺没答,同他辞后拽着缰绳又上了路。
回到屋内,灯尚未熄,只能看见滚进被铺人的后脑勺。
门合上的一瞬间,那人立即从中钻出,睁着一双大而亮的眼,自他腰腹扫到脸上,藏着的情愫勾人魂。
季时怔在原地,如此这般,莫非是想对他做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