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色渐暗,训练室的灯一排排弟次亮起,远方的高楼大厦也仿佛跟着披上了一层星光外衣,一远一近,一冷一暖,两股光线像是隔着夜色打着哑谜,正犹如乔心月此刻的心,冷热交替,七上八下。
直到月考成绩往投屏上一投,乔心月的脖子都快伸断了,眼睛死死盯着那密密麻麻的名字和数字,自上而下,扫得眼睛发酸,最后才在最底下那三行里,艰难的找到了自己的ID,跟垃圾堆里的崭新洋娃娃一样,显眼,又让人觉得本不该如此。
总排名倒数第三,总分64.6,刚够着及格线的边儿。
实战竞技61分,乔心月上下对比了一番,没有成员的这项成绩是比自己低的了,理论意识68分,马马虎虎凑活不高,也就职业素养72分能勉强看着顺眼。
虽说这个成绩勉强及格了,但排名倒数第三,已经属于强制淘汰范畴。
再看看那个一直跟他做对的夜泽,前几局训练赛频繁失误掉点,压力队友,瞎指挥,把全队节奏搅得一塌糊涂,甚至总分都高她三分,虽说两人成绩都烂的辣眼,可夜泽偏偏就卡在线淘汰线之上。
而她,前几把把把败方MVP,后两把选出法刺才勉强带赢,并全程指挥队友,却落得个全队总分最低,青训生总分倒数第三的下场。
乔心月咬的下唇发白,直到舌尖抿过一丝铁锈味,她才缓过神的手背轻抵下唇,再抬起手时,发现手背那块儿红红的,细小的血渍,紧接着就是下唇的灼烈刺痛,但这些身体上的小疼痛对她现在来说已经麻木了。
青训月考倒数后三名,将会被EOV俱乐部强制淘汰,也就是说她接近大半年,从一开始的她天天守在电脑前发报名邮件,一封封石沉大海,考官要么不回,要么回一句“俱乐部目前不招女生”。
好不容易过了,等到线上初选,却被考官质疑只会玩法刺,她咬着牙,一边备战省赛,一边偷摸着学习目前KPL最流行的工具人法师,硬练了三个月全能打法,线下考核超常发挥,才勉强挤进EOV青训,那时候她激动得一晚上没合眼,觉得自己离职业梦又近了一步。
可没等她高兴多久,省赛的通知就下来了,可省赛时间,偏偏跟青训试训撞了,这是她活了十七年来,第无数次面临二选一的人生岔路口。
一边是她和成员相互磨合一个月之久的省赛,一边是梦寐以求的职业赛场,她选择了前者,心里早做好了被青训刷下来的准备,没想到林教居然网开一面,让她特殊准入,继续留在青训试训,她那时候还觉得,老天爷总算肯眷顾她一次了。
可现在呢?倒数第三,强制淘汰......
她从未想过自己拼尽全力也只是一只脚迈入这座大门,当另一只脚也想迈进去的时候,却被大门硬生生夹断了第一只脚。
周围的成员收拾东西的声音,说笑声,还有前面坐着的一排队员偶尔飘过来的几句讽刺。
“我就说吧,女的根本打不了职业,性别缺陷在那儿摆着呢,天生就不如男生有优势,再怎么努力也是白搭。”
“就是,她中单玩的再好有什么用,中单又救不了世,这个版本就是上野射的天下。”
“她自以为的路人局天才,可她忘了,咱们EOV最不缺的就是天才。”
......
那些话听着不算多难听,可钻进耳朵里,比抽她两巴掌还疼。
她坐在训练室的最后一排,那一排只有她一个人,椅子背冰凉,她后背死死抵了上去,也不知是在跟这椅子较劲,还是跟不争气的自己较劲,只觉得眼眶和鼻腔一同弥着一层热滚滚的水蒸气,她低着头,刘海顺势挡住半张脸,在无人在意的角落,第一颗眼泪砸在裤腿上,晕开一小片湿痕。
她侧过身,瞥见半敞着的后门,猫着腰,瞅着没人注意,嗖地一下就钻了出去。
外头走廊的风冷的刺骨,走廊的灯仅亮了一半,就好像她的人生处境,明明前头就有光,明明再努努力就能爬出去,可每次都差那么一点点。
她再也忍不住了,蹲在地上,抱着膝盖,把脸埋进怀里,肩膀一抽一抽的,就这么任凭着泪水沾湿衣袖,却半点声音都不敢出。
怕被人听见,怕被人笑话,更怕自己那点可怜的自尊心,被撕得粉碎。
她蹲在走廊里,脑子里乱糟糟的。
忽然想起当初进EOV的事。
投了那么多次简历都石沉大海,认识裴穆渊之后,一切突然顺了起来。
初试通知,省赛后的特殊录取……
真的只是巧合吗?
直到视线里出现了一双白色运动鞋,以及半个运动裤腿稳稳的停在自己面前时,她瞬间屏住了呼吸,连微弱的抽噎都咽了回去。
“乔心月?”裴穆渊半蹲着身子,一看见她抖得跟筛糠似的肩膀,连忙脱下身上的大衣,披在女孩的身上,“你......没事吧......”
她不敢抬头,手却死死掐着自己的裤腿,嗓子微哑,混这点不易察觉的鼻音:“不是说不让你来接我的吗......”
裴穆渊愣了一下,没起身,反而蹲得更近些,几乎跟她平视:“我不放心你。”
“有什么不放心的?”乔心月还是保持着刚才的姿势,“我又不是小孩子了,还是你觉得,我真的不适合走职业这条路。”
“没有!绝对没有!”裴穆渊微怔了一下,“不是啊,你到底怎么了,怎么突然这么说......”
“林教没跟你说吗?”乔心月突然抬起头,眼睛红得跟兔子似的,睫毛湿漉漉的,阴阳怪气地瞥着他,“林教不是最喜欢实时跟你汇报有关我的事了吗?”
“什么?”
裴穆渊不明白,明明早上还好好的,这会儿是突然发生什么了?
“事到如今,你还想继续装?”
“我装?”裴穆渊被她问的急了,腾地一下站起来,顺带将她也拽了起来,“乔心月,你站起来说清楚,今天考核到底出什么事了?你跟我说实话!”
“你是真不知道,还是装不知道?”
“我他妈真不知道!”裴穆渊急得爆了句粗口,“我该知道什么?你倒是说啊!”
“你也觉得我应该去签明星选手合同对吗?”乔心月身子骨瘫软的靠在墙根,半仰着头,眼泪顺着眼尾往下滑,砸在裴穆渊的手背上,烫得他一缩,“你也觉得,我应该去签那个明星选手合同,对不对?为了能留在EOV,放弃我真正想打的比赛,去配合俱乐部营销,去做那些花里胡哨的表面功夫,牺牲我这大半年的努力,牺牲我的职业梦。”
裴穆渊彻底僵在原地,思绪也被她一连串的质问砸得晕头转向,手却停在半空,想伸过去抹掉她的泪,却被她故意歪头躲过。
他压根不知道什么明星选手合同,更从来没想过让她牺牲什么,林教从头到尾,半个字都没跟他提过。
“乔心月,你把话说清楚,什么明星选手合同?什么我装不知道?”
“从我刚进EOV那天起,林教就找过我,他说,收我进来,不是想让我好好打比赛,是想把我培养成第二个诀别,让我签明星选手合同,跟诀别轮换首发,专门用来给俱乐部吸粉谋利益。”乔心月无力的甩开他攥着自己衣袖的手,抬手抹了把下巴尖的泪痕,“但是我不想这样,我只想专心打比赛,想靠自己的本事留在这儿,想站在职业赛场上,我不想做任何人的影子,更不想成为第二个诀别。”
“什么意思?林教让你签明星选手合同?什么时候的事?你怎么从没跟我说过?”
“你跟林教关系这么好,他怎么可能没告诉你?”乔心月扯了扯嘴角,笑得分外自嘲,“如果我主动跟你说这些事情,说出我的不满,说出我对林教的不满,你觉得你会向着我,还是向着他?”
裴穆渊一脸冤枉,情急之下,他拉住乔心月的手,多使了点力道:“他从来没跟我说过这些啊,你所说的我和林教关系好,那也只是商业合作伙伴的关系,而且要论关系好,我舅明显比我和林教走的更近啊。”
乔心月看着他急得通红的眼眶,还有攥得自己手发疼的力道,心里那股坚不可摧的怀疑,突然像一面裂了缝的城墙。
是啊,裴穆渊从来没骗过她,以前她被人欺负,也是他第一个站出来护着她,他好像,真的没必要装。
可转念一想,林教是个彻头彻尾的利益至上的商人,裴穆渊又跟他走得那么近,古话说得好,近朱者赤,近墨者黑,裴穆渊会不会也跟他一样,满肚子的利益算计?