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桐推门进去,沈欢颜正靠在床头,那本小说静静搁在被面上,半天没有翻过一页。
听见门响,她抬眼望来。
那张脸浸在晨光里,白得像一方素净宣纸,颧骨比之前更显清瘦,眼窝也微微凹陷。
唯有一双眼睛清亮,静静望着她,如一汪未曾惊扰的秋水。
叶梓桐在门口顿了两秒,而后走过去,在床边坐下,歪着头打量她。
“哟。”
她故意拖长语调,尾音轻轻上扬。
“几日不见,我们沈大美人,怎么瘦成这样了。”
沈欢颜眨了眨眼,一时没反应过来。
叶梓桐伸手,拇指轻轻拂过她的颧骨,语气夸张得像登台唱戏:“这下巴尖的,都能当凶器了,可把我心疼坏了。”
沈欢颜愣了一瞬,随即“啪”地轻拍在她手背上。
“讨厌,叶梓桐。”
她瞪着对方,眼角却先弯了下去,声音里裹着软软的嗔意:“你是不是现在就开始嫌弃我了?嫌我不好看,嫌我病恹恹拖累你?”
“没有没有没有。”
叶梓桐一叠声打断,握住那只拍她的手,老老实实扣进自己掌心。
“跟你开玩笑呢,怎么还当真了。”
沈欢颜轻轻挣了一下,没挣开,便由她握着。
“谁当真了。”
她别过脸,耳尖却慢慢染上一层浅粉。
“分明是你先招惹我。”
叶梓桐不接话,只望着她笑。
那笑意很轻,像窗外的天光,淡,却暖。
沈欢颜被她笑得没了脾气,抿了抿唇,也忍不住弯起嘴角。
“傻样。”
她轻声说。
叶梓桐这才松开手,起身将枕头竖稳,小心托着她的后背,轻轻拍松,垫在她腰后。
沈欢颜顺势靠上去,换了个舒服的姿势,目光一直追着她的动作。
床头柜上的水已经放了一会儿,杯壁沁出细密的水珠。
叶梓桐端起来,在手背试了试温度。
不烫,刚好适口。
她将杯沿送到沈欢颜唇边。
沈欢颜低头,就着她的手,一小口一小口慢慢喝着。
她的唇有些干,起了细碎的皮,温水润过,泛起一点淡红。
叶梓桐看得仔细,拇指轻轻蹭过她的下唇,把那片翘起的死皮拭去。
“疼吗?”
她问。
沈欢颜摇了摇头。
水杯见了底。
叶梓桐将杯子放回,没有立刻开口。
窗外的缝纫机声时断时续,走廊里偶尔有人快步走过。
晨光从窗帘缝隙渗进来,在地板上铺出一道窄窄的金线。
沈欢颜看着她,没有催促。
沉默不过几息,叶梓桐终于开口。
“下午。”
她顿了顿。
“我要出去一趟。”
“森左那边,我去审。”
沈欢颜静静望着她,没有说话。
叶梓桐没有多解释。
她只说:去审。
沈欢颜也没有追问。
她看着叶梓桐眼底压住、仍泛着细微波澜的情绪,看着她唇角反复抿紧又松开。
然后,她轻轻笑了。
“我还以为什么大事呢。”
她声音很轻,带着病愈后的沙哑。
“叶老师。”她唤道。
“这次可就看你的了。”
叶梓桐微微一怔。
这个称呼,叶老师,是她们还在商会文印室时,沈欢颜在公开场合对她的叫法。
在一起后,私下里她再也没这样叫过。
她叫她梓桐,叫她桐花。
急了便连名带姓喊叶梓桐,唯独不叫叶老师。
此刻这一声,是另一层心意。
叶梓桐垂下眼睫,喉间滚过一丝涩意。
她没有让那点酸涩漫上眼底,只轻轻“嗯”了一声,抬手将沈欢颜肩头滑落的被子拉高,仔仔细细掖好被角。
“你等我回来。”
她安静的开口道。
“晚上给你带好吃的。”
沈欢颜轻轻眨了眨眼。
那双眼睛弯成两道温柔的月牙,里面清清楚楚,映着她的影子。
“等你。”
叶梓桐在床边又坐了片刻。
没有更多话语。
她起身,将椅子轻轻推回原位,把那旧小说重新放到沈欢颜手边,翻开的一页朝上。
又把窗帘缝隙拉严了些,怕下午日头晃到她的眼。
沈欢颜靠在枕上,安静地看着她做完这一切。
叶梓桐走到门口,手搭上门把手。
“梓桐。”
她停步,回身。
沈欢颜只望着她,唇角轻轻一弯,像那缕漏进屋里的日光。
“豆汁焦圈。”
她说。
“多加一份焦圈。”
叶梓桐望着她。
然后她笑了。
是眼角眉梢全都舒展开的、真正轻松的笑。
“好。”
她说。
“多加一份。”
门轻轻合上。
脚步声在走廊里渐渐远去。
沈欢颜靠在枕上,望着那扇紧闭的门,看了很久。
而后她收回目光,低头,继续翻那本放在手边的小说。
书页停在某一页,一行墨字清晰入眼:
梧桐更兼细雨,到黄昏,点点滴滴。
这次第,怎一个愁字了得。
她轻轻笑了一下。
叶梓桐从病房退出,门扇在身后轻合。
走廊里,叶清澜斜倚在窗边,捧着一杯不知何时续上的热水,正低头吹开杯口氤氲的白汽。
听见动静,她抬眼望去,目光自上而下,将妹妹从头到脚细细打量了一遍。
“你俩打情骂俏呢。”叶清澜慢悠悠开口。
“声音不大,隔音也算尚可,只不过凑巧,我刚才在门口等了你一会儿。”
叶梓桐脚步猛地一顿。
她下意识摸了摸耳垂,那里果然已经发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