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料一个人,原来是这样细碎又温柔的事。
叶梓桐从前从不知道。
第一天,沈欢颜醒着的时候,执意不肯让她喂。
“我自己来。”
她撑着床沿想坐起,肋骨处的刺痛让她猛地倒吸一口凉气,却仍倔强地伸手去够床头的粥碗。
叶梓桐没说话,只把碗端远了几分。
沈欢颜抬眼看她。
叶梓桐也静静看着她。
两人对峙五秒,沈欢颜先移开了目光。
“就一口。”
她声音放轻。
叶梓桐舀起一勺粥,细细吹凉,送到她唇边。
沈欢颜垂着眼,睫毛在眼睑下投出浅浅的阴影,张嘴含下那勺粥。
第二天,她便渐渐习惯了。
叶梓桐的手极稳,喂粥时从不会洒漏半滴,连她嘴角沾到的米粒,都会用热毛巾轻轻拭去。
沈欢颜不再躲闪她的目光,只是安静进食,偶尔抬眼,凝望她专注的侧脸。
“你总盯着我看什么?”叶梓桐问。
“看你像在喂小猫。”
沈欢颜答。
叶梓桐认真想了想,点头:“那你喵一声。”
沈欢颜没喵,却笑了。
那是受伤以来第一个真正舒展的笑容。
第三天清晨,沈欢颜想下床。
她醒得早,叶梓桐还伏在床边沉睡,眉头微蹙,左肩的绷带刚换过新的。
沈欢颜没叫醒她,自己撑着床沿慢慢坐起,脚尖试探着去够拖鞋。
肋骨处传来钝痛,双腿发软。
她刚将重心移到脚上,膝盖便一软。
一只手稳稳托住了她的腰。
叶梓桐不知何时醒了,睡意还凝在眼底,手却先于意识护住了她。
她没说话,只轻轻将人揽回,扶着她站定,等她缓过那阵晕眩。
“想去如厕。”
沈欢颜低下头,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
叶梓桐嗯了一声,将拖鞋摆正,扶着她一步一步挪向房间角落的小门。
那几步路走得慢。
叶梓桐的手环在她腰侧,不紧不松,像一道温柔的栅栏。
沈欢颜轻靠在她肩头,嗅到她领口淡淡的皂香。
从那天起,沈欢颜再也没说过我自己来。
第四日午后,阳光从窗帘缝隙漏入,在地板上拉出一道长长的金线。
沈欢颜靠在床头,叶梓桐坐在床边削苹果。
刀刃贴着果皮游走,一圈又一圈,削出完整不断的红带。
“你什么时候学会的?”沈欢颜问。
“昨晚。”叶梓桐将削好的苹果切成小块,码进搪瓷碗。
“陈伯送来苹果,我问他你平时削不削皮,他说你从不削。”
她顿了顿,递过一块:“我想,你应该爱吃削了皮的。”
沈欢颜接过苹果,她望着叶梓桐低头切果的侧脸。
这个人能在枪林弹雨中面不改色地穿行,能在上岛千野子的逼视下从容博弈,能在审讯室里与最狡猾的敌人周旋到底。
却也会为了一只苹果,在深夜里对着刀刃,一刀一刀练到指尖发烫。
沈欢颜咬下一口苹果。
很甜。
第五日夜里,沈欢颜从噩梦中惊醒。
她梦见自己仍困在那间密码破译隔间,中村惠子的针管抵在颈侧,冰凉的药液推入血管。
意识沉入深海,怎么挣扎也浮不上来,只在黑暗里不断下坠、下坠……
直到一只手紧紧握住了她。
叶梓桐伏在床边,不知何时醒的,正握着她的手指,一根一根,轻轻摩挲。
“梦到什么了?”她低声问。
沈欢颜望着天花板,慢慢平复呼吸。
“梦见被注射的时候。”
她声音微颤。
“梦见我快死了,还没来得及跟你道别。”
叶梓桐沉默片刻。
随即起身,轻轻掀开被角,侧身躺在床沿狭窄的一侧。
她小心避开沈欢颜的伤处,只将一只手垫在她颈下,让她枕着自己的臂弯。
“现在道别。”她声音放得更柔。
“说够了,以后就不许再提。”
沈欢颜微微一怔,把脸埋进叶梓桐肩窝,声音闷闷的:“道别的话,我说不出口。”
“那就别说。”叶梓桐的下巴轻抵她的发顶。
“我也说不出口。”
窗外有夜鸟轻啼,远远传来,像从另一个世界飘来。
月光从窗帘缝隙漏进一线,落在交叠的被角。
两人谁也没有再说话。
但沈欢颜知道,这一夜,她不会再梦见那片无边深海。
第六日,沈欢颜的气色明显好转。
王医生来换药时,对着她的手腕端详许久,点头说伤口愈合得比预期更快。
肋骨处按压仍有钝痛,却已不必整日卧床,可以在叶梓桐的搀扶下,在房间里慢慢走动。
叶梓桐便扶着她走。
从床边到窗台,从窗台到门口,从门口折返。
窗台上不知谁放了一小盆文竹,纤细的枝叶在风里轻轻摇曳。
沈欢颜停下脚步,伸手轻触那绒绒的绿意。
“等我能出门了。”
她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