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曼芝见他神色缓和,眼珠微微一转,坐回软榻,将雪儿搂得更紧了些,声音放得更柔:“老爷,健州回来过年,家里得好好置办。我让厨房多备些年货,再请裁缝来,给健州做两身新衣裳。他在北平求学清苦,回来定要让他舒舒服服过个年。”
沈文修微微颔首:“你看着办便是。”
林曼芝轻声应下,低头抚着猫毛,状似无意地开口:“说起来,健州也有两年没见姐姐了。这回回来,也不知能不能见着。”
沈文修的脸色,瞬间沉了下去。
林曼芝仿若未觉,轻抚着猫咪,声音软糯轻柔:“昨儿个我听吴桐说,欢颜那丫头。好像在跟什么人来往。我原是不信的,可吴桐老实,说他亲眼在法租界看见,欢颜和叶梓桐在一起,两人关系亲近。”
沈文修缄默不语。
“我后来托人打听了一番。”
林曼芝抬眼看向他。
“老爷,您千万别动气,我也是为欢颜好。她那位朋友,好像是那边的人。”
沈文修的眉头紧紧蹙起,声音沉冷:“哪边?”
林曼芝故作犹豫,将雪儿搂得更紧,垂眸压低声音,一字一顿:“共产党。”
他的脸色骤变,从蜡黄转为铁青,又涨成暗红。
他猛地坐直身子,牵动未愈的病体,胸腔里爆发出一阵剧烈的咳嗽,咳得身子不住颤抖。
“咳!咳咳!”
林曼芝连忙起身,端起茶几上的茶盏递到他手边,一边轻拍他的后背顺气,一边柔声劝慰:“老爷,您别急,千万别气坏了身子。我也是听来的,未必是真的。欢颜那孩子虽任性,却也不至于……这般糊涂……”
沈文修猛地推开茶盏,力道之大让杯盏脱手飞出。
茶盏重重砸在青砖地面,碎成数瓣,滚烫的茶水溅落一地,袅袅升腾着白雾。
他够不到茶几上的报纸,也够不到旁的物件,只得死死攥住紫檀太师椅的扶手,想撑着起身,却力不从心,重重跌坐回去。
他憋着一口怒火,抓起身旁常备的手杖,狠狠砸向茶几边的木凳。
“砰!”
木凳应声翻倒,巨响震得整个厅堂都颤了一颤。
“逆女!”
他的怒吼从胸腔炸出,声震屋瓦。
“她居然跟共产党纠缠在一起!”
林曼芝赶忙上前搀扶,手在他背后轻轻顺气,声音又急又软:“老爷,您息怒,医生千叮万嘱您不能动气啊……”
“滚开!”
沈文修狠狠甩开她的手。
他粗重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脸上的暗红愈发深重。
他怒瞪着林曼芝,瞪着被惊吓得窜开的雪儿,眼底是压抑不住的震怒与失望。
“她这是要把我沈家的脸面,丢得一干二净!”
林曼芝站在一旁,不再上前。
她垂着头,看似委屈认错,垂下的眼睫却遮住了眼底所有情绪。
她缓缓抬眼,脸上满是担忧,俯身扶起翻倒的木凳,又蹲下身,一片一片捡拾地上的瓷片道:“老爷,您消消气。欢颜这孩子从小主意正,您又不是不知。她娘亲去得早,我这个做继母的,说什么她都听不进去……”
她顿了顿,轻轻叹了口气,语气里带着几分落寞:“这些年我也看明白了,她心里从来没有我这个继母。可不管怎样,她都是沈家的女儿,是您的亲生骨肉。她若真走错了路,我这心里,也是疼的。”
沈文修沉默了一阵。
喘息渐渐平复,可胸口那股浊气,却怎么也散不去。
他想起欢颜幼时的模样。
扎着两个羊角揪,穿着花布小袄,在院子里追着蝴蝶跑,摔了跤也不哭。
她七八岁缠着要学骑马,被抱上马背时吓得脸色发白,却硬咬着牙一声不吭。
她十五岁执意要考军校,他坚决反对,她便跪在他面前整整一夜,次日发着高烧被抬进医院。
那是他的女儿。
是他与亡妻唯一的骨血。
他想起亡妻临终前攥着他的手,泪眼婆娑地叮嘱:“文修,欢颜脾气倔,你多担待些。”
他答应了,答应要好好护她长大,给她寻一门好亲事,护她一生平安顺遂。
可如今呢?
她长大了,成人了,羽翼丰满,远走高飞。
竟走上了那条他沈文修一辈子都不屑触碰的路。
“老爷。”
林曼芝轻声唤他,打破了死寂。
沈文修缓缓抬眼。
“您别太难过。”
林曼芝声音柔得像水。
“欢颜那孩子……有自己的路要走。您就当没她这个女儿吧。”
沈文修的眉头蹙得更紧,心口疼得发闷。
没她这个女儿。
他沉默了许久,久到炭盆里的炭火渐渐黯淡。
窗外天光渐暗,雪不知何时停了,满院积雪映着灰蒙蒙的暮色,一片凄清。
“把吴桐叫来。”
他终于开口,声音沙哑。
林曼芝眼底微亮,故作疑惑:“老爷?”
“叫吴桐来。”
沈文修闭了闭眼,语气决绝。
“让他想办法找到大小姐。告诉她……”
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字字艰涩:
“若她执意与共产党纠缠,我沈文修,便再也不认这个女儿。”
她垂眸掩去所有情绪,轻声应道:“老爷,我这就去办。”
她转身朝门口走去,行至门边时,忽然顿住脚步。
“老爷。”
她没有回头,声音轻缓。
“健州那边……这事,要告诉他吗?”
沈文修没有作答,空气里只剩沉默。
林曼芝静候几秒,不再多问,轻轻推开门,走入廊下的阴影之中。
那只雪白的波斯猫不知从何处钻了出来,跟在她脚边,尾巴高高翘起,轻缓摆动。
她低头看了一眼,弯腰将猫抱起,紧紧搂在怀里。
林曼芝缓步前行,嘴角缓缓勾起一抹浅淡而得意的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