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看了眼外头巷口往陆家去的方向,笑着坐到椅子上,“那婶婶可就不帮忙了。送人的东西,还是要亲手做才更有诚意。”
清韵也不忘关心吉婶,将炭火往她那边挪了一些。
两人烤着火,各自忙着手里的活。外面雪簌簌下着,落在红灯笼上,不知不觉积了厚厚一层。
铺子里温馨静谧。织了一会儿,吉婶抬头看了眼,雪已渐渐要停了。
“日子过得真快啊。”她侧过头来,“开了春,你便走了?”
闻言,清韵抬头。
吉婶却又不看她了,低下头继续织着,“许是我老了,自己一个人的时候总觉日子过得很慢。可同你一起的这些日子,却又觉过得很快。到底你还年轻,不好一直在这样战乱苦寒的地方待着。”
“还是去繁华不打仗,又四季如春的地方吧。”她劝道,“好好过自己的日子,不要牵挂任何人。若实在孤单了,就写信回来,婶婶看你去。”
短短几句话,令清韵眼眶微红。
她原本是想找个四季如春的地方,过自己的日子。可这段时日在朔阳城同邻里们一起忙碌,彼此间的关切照拂叫人倍感窝心。
“婶婶。”清韵开口,“若……我不走了呢。”
吉婶手上一顿,高兴看过来:“真的?”
“嗯。”清韵放下手里的活,看向外面。
“我还记得打仗的那些日子。城外战乱,城内却能夜不闭户。大家有粮的出粮,有力的出力,没有私心计较。这里的天虽冷,可人心却是暖的。”
见她当真有了留下的意思,吉婶也欣慰地红了眼眶,“这也是我能在这里住上几十年的缘故。俗话说远亲不如近邻,若无邻里帮衬,我也不会有如今的光景。”
“不过这种日子也是来之不易的。”
吉婶拭了眼角湿润,又继续织了起来,“若非当初燕大将军彻底铲除那些细作,城里留下的尽是住了几十年知根知底的老街坊,哪里能过得这么安心。”
“细作?”
“是啊,还不是一般的细作。”吉婶说,“你们外头的单知道那场惨烈大战之后,北狄消停了许久,朝廷便重开金辽河互市,周遭几个小国的商贩车队都来咱们朔阳城做买卖。却不知后来乱子也出在这里头。”
说到这里,吉婶看了眼外面,四下无人。
“那时城里不止商队,还有好多外乡人,唱曲儿的、卖艺的、投奔亲戚的……各色各样。更有不少俊俏的妙龄女子,好看得连我都想多看两眼。”
“为防城中生乱,燕家军便每日城内城外地巡防,遇上个把可怜女子,自然也会搭把手。没想到这一来二去,正中计了。”
清韵皱眉:“难道那些女子就是——”
“正是。”吉婶至今想起仍叹气,“我也是后来问斩时才知道的。天可怜见,谁能想到那样娇滴滴的女子,竟个个手段了得!身手高强的、精通医理的、媚术奇佳的,她们接近燕家军将领,不仅偷窥军机密要,更在床笫间痛下杀手。就连燕将军都没能逃过一劫。”
“燕戟他怎么了?”
见吉婶惊讶看来,清韵顿了下:“我、我是说燕将军,他也中计了吗?”
“他想不中计都难。”吉婶说,“他那时候才多大,十九岁!尚未及冠,又没有父兄看顾,只知战场杀戮,哪里经历过此等阴谋。偏偏行此毒计者正是比他大上几十岁的多尔济,也不知他使了什么手段,竟令燕将军中了最烈性的媚药。”
“那、那后来呢?”
“后来就更别提了。”吉婶连连摇头,“听说那药性极其猛烈,连军医也没法子,只能叫他同女子纾解出来。偏偏这燕家三郎也是个犟种,死活不肯如多尔济的意,最后硬是割肉放血扛过去的。那般血性方刚的男儿,听说从帐子里出来的时候,已经脸白如纸了,可知遭了多大的罪。”
“但像他这样硬扛过去的没几个。眼见着局势控制不住了,燕将军只能越过朝廷,直接下令关闭互市,封城彻查。查出的所有细作和被蛊惑的军将全部问斩,堪称血流成河。唉,可惜了那些军功累累的大将,最后竟活生生栽在了细作手里。”
一席话毕,清韵坐在炭火前,却觉周身阴冷。
她不是没听说过细作,只是从没想过还有这样的细作。不是暗夜刺杀一击毙命,而是先用可怜之态引出援手,以心换心,再在情动时痛下杀手——
她闭了闭眼,不忍细想。
但就在闭眼的瞬间,她猛地想到了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