卫策和赵景煜去了议事帐。
何方世去煎药还没回来,帐中只剩下她和燕戟两人。
清韵转身,走到榻边。刚刚靠近,便感受到冰床刺骨的寒意。她看着榻上之人,她从未见过这样的燕戟。
无论以前还是现在,他从未这样苍白安静过。
视线从那几乎没了血色的脸向下,落在他手腕处。那里同样被厚厚的冰覆盖,她蹲下/身,轻轻拨开一点,果真看见他腕上红痕。
那是用刀反复割开皮肉取血后留下的痕迹,他向来嫌麻烦,许是看伤口见好,便没用纱布包扎。
但伤口还没有好痊,边缘明显红肿着。昨夜他们并肩在屋顶待了那么久,她竟丝毫没有发现。
冰又覆盖了回去。清韵这才抬眸,静默良久,她问:“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燕戟闭着眼,没有回答。
可她知道,他骨子里一直都是看不上她的。尽管小时候他也曾帮过她,清韵却明白,那不过是看在沈衔意的面子上。
昔日的燕戟是京都出了名的混世魔王,但他却也是真的拿沈衔意当朋友。
她见过燕戟一脚将诋毁沈衔意的人踹进湖里,也见过沈衔意因一本古籍遍寻无果而茶饭不思时,燕戟大摇大摆地来了沈府,将那珍贵古籍甩在了他书案上……
正因是好友,所以燕戟看不上沈衔意身边笨笨的她。
于是他总是欺负调笑于她,她做什么,他都能没事找事挑出毛病。好在那时沈衔意总会护着她,渐渐地,燕戟就不再欺负她了。
甚至在她有难时,他还伸出过援手。
她害怕过他,讨厌过他,却也感激过他。看见公子同他说笑时,她也曾在心里悄悄羡慕、期盼,自己也能有这样一个朋友就好了。
他什么都敢说,什么都敢做,永远潇洒恣意。
她甚至不自量力地以为,后来的燕戟多多少少也是拿她当朋友的。
他为她夺回过玉坠子,同她在大街上吃过馄饨。她愈发觉得,他其实并不像那些高高在上,瞧不起为奴为婢之人的纨绔公子,他没有传闻中那么可怕。
可后来,燕戟突然要跟她定婚事。
公子将此事告诉她时,她很诧异,他们远没有亲密到可以谈婚论嫁的地步。更何况,她一个小小婢女,哪里配得上军侯嫡子?
后来她辗转得知,原来是燕戟急于摆脱三皇子给他安排的婚事,所以才挑中了最好摆弄的她。
他并没有问过她愿不愿意。于他而言,她不过是一颗解围的棋子。
有用时便取来,无用时便抛弃。
可她不想当棋子。她从小跟在沈衔意身边读书,明白什么叫人贵自重。或许在旁人看来,她身份低贱,但她没有少做一样活计,她凭自己的双手赚月例,并不比旁人差。她可以过好自己的日子。
而公子也一直教她,人要有自己的判断。
她的判断是,她不要当棋子,她不愿意。
但她得罪不起燕戟,沈府也得罪不起燕府。好在公子没有因燕戟而抛弃她,他教她去对燕戟说了一句话。他说,燕戟听后就不会跟她定婚事了。
于是她去了。
但在说之前,她还是先问了一句,你究竟为什么要娶我?
当时的燕戟吊儿郎当,根本没说出所以然来。仿佛在他眼里,她并不需要知道为什么,只需听话就好。
于是她才说出了那句话。惊奇的是,燕戟真的变了脸色。但他的反应出乎了她的预料,他不仅作罢了婚事,更迁怒沈衔意,险些要了他的命。
他们之间从未发生过那么大的矛盾,她吓得手足无措,眼见着沈衔意要血溅当场,她什么也顾不得地扑过去,挡在了燕戟刀下。
最后燕戟摔刀走了,从此再也没来过沈府。
再次得知他消息时,他已不在京都了。北疆战事惨烈,燕戟没知会任何人,只身一人远赴边疆。
很快不幸的消息传来,燕家军节节败退,北境就要被攻破了。
他会死在北疆吗?这个念头迸出来的刹那,心突然被攥紧。他还没有吃她做的月团,这是他们当初最后的约定。
于是她做了月团,凑了银子,去之前的馄饨摊找了最快的镖局。若掌柜的承诺作数,那么燕戟就会在除夕时收到约定的食盒。
无论如何,她希望他能平安归来。
后来仗果然打赢了,她不知为何也跟着高兴了好几天。她以为他也会同样高兴,高兴到摒弃之前一切不快,也给她回一封信。
她每天都去馄饨摊等信,可等了好久,信都没有来。
打听了才知,仗虽打胜了,可燕戟失去了父亲和两个兄长。如此悲痛下,他怎有心情与人通信。
她便没再去等信了。
直至有一日,她看见沈衔意在看信。她好奇地问是谁写来的,他说,是燕戟。
他们已在信中和好了。燕戟还告知,他接管了北疆军队,一切都在好起来。她这才知道,原来他并不是没心情回信,只是没心情回她的信罢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