无论如何,知道他好好的,这便足够了。
此后她便不再去想他。直至后来沈府获罪,她才再次听到了燕戟的名字。
四处求告无门,她不得不去找他。再次相见,他又变回了最初百般瞧不上她的样子。
厌恶她不要紧,只是她不明白,明明已经和好了,燕戟又为何将沈府拖下水?他深知沈衔意的为人,为何不替他求情,反而见死不救?
好在,他还是救了。
流放路上,若无燕戟及时出手,恐怕她和沈衔意都会血溅当场。纵然事后他将她当众羞辱一番,又扔到军营做婢女,他却仍为沈衔意做了更周全的安排。
对于她,燕戟的处置有些奇怪。
从平民又变回奴籍,留在军营做婢女这件事,是他用沈衔意的性命相要挟的,她当初并不明白他为何要这样做。
是要折磨她?可她并没有干什么重活。
是要欺负她?此番再遇,他并没有像小时候那般,闲来无事就扯扯她的头发,捏捏她的脸蛋。
但后来,他变得肆无忌惮了。想亲就亲,想抱就抱,在明知她不愿的情况下,仍强行为所欲为。
他对她,从贵公子对小婢女的欺负,变成了男人对女人的欺负。
几年不见,燕戟其实一点也没变。一时兴起便要做亲密之事,待兴致过去,大概就会将她一脚踢开。
于是,她第二次拒了他。
她请辞离开,的确是想帮沈衔意完成遗愿,也知留在军营不过是白食俸禄。若再究深些,是她想避免再次落入被轻视摆弄的境地。
所以无论燕戟如何生气发怒,如何刁难,她都觉得自己并没有错。
然不知从何时起,她竟有些动摇了。
或许是离开军营后,在朔阳城第一次听吉婶称他作“守护神”;或许是那日在角楼上,第一次看他带兵杀敌护住身后城池;又或许是昨夜除夕年宴,亲见一派军民同乐之景……
燕戟真有那般可怕、那般唯我独尊吗?
若真是如此,那么昨夜大吵之后,他不会气冲冲地陪她赏雪赏月。若真是如此,今夜遇刺危难之时,他不会选择让惊云带走她,独自引开箭雨。更不会为一个无名将士,让自己伤重至此。
心中仿佛有一座大山在渐渐崩塌。
那山后面,是天冷时总在身边的火盆和裹到身上的披风,是取血过后的红肿伤口,亦是在雪地中那句“我一看见你那副总想为别人而活的样子,就想把你脑袋拧下来……”
眼泪不知不觉蓄满眼眶。
清韵低头,手轻轻覆上他手背上的碎冰。冰在温热手心之中,微微融化。
*
议事帐中,拆开的急信摆在桌上,帐中一片静谧。
“这真是屋漏偏逢连夜雨。将军生死未卜,今晚刺客来历都还没查明白,竟又来了这档子事。”
百里加急的急报上,传来的果然不是小事——
就在燕戟遇袭的档口,朝廷生变,东宫易主。
密信上道明了原委:三日前,谋逆太子萧维祯自天牢出逃,陛下闻讯震怒病重,着废太子,立三皇子萧吟润为新太子,全力追捕逆臣。与此同时,此番识破北狄地道之计,燕军大捷,令趁热打铁,即刻攻打北狄,势必一举吞并之。兵部遵新东宫之令,询所要军需,望主帅燕戟速速给出章程,兵部俱照办理。
“看来是三皇子刚刚入主东宫,亟需服众的政绩。他素来与咱们将军和燕家关系最近,与其说是命令,倒不如说是要咱们帮忙。”赵景煜率先开口。
“但这不是帮不帮忙的事。”
卫策严肃道,“既登储君之位,说的便是国本之言。无论先前关系如何亲近,眼下都不是吞并北狄的最佳时机。即便将军没事,他也不会在此时起兵的。咱们虽在年前小胜一番,可年后严寒加剧,单这一条便大大限制战力。北狄又世世代代生于北境,是最不怕这个的。”
“副帅说的有理。”另一将领道,“何况那多尔济本就不是吃素的,上次被咱们水淹大营,打得屁滚尿流,必然怀恨在心,今夜这刺杀说不定就是他一手安排的!如今他又娶了契穆的公主,简直如虎添翼。以少胜多的仗咱们不是没打过,但那也是在军心稳定的情势下,如今将军他……依属下看,此时绝不能轻举妄动。”
孟威听来听去,就是不能打,“那东宫那边怎么交代?”
即便没有混迹朝堂,在座诸人也都明白,此乃三皇子登上储君之位后的第一道旨意,直接驳了,恐怕是彻底将这位新太子给得罪了。若贸然答应,却又是在拿数万将士的命冒险。
忖度权衡间,卫策说:“不如先不急着表态,反请朝廷先增兵于北境。若将军醒来决意伐北,那么手上多一支兵马也是好的。若将军一时醒不过来……北狄又与契穆等草原部落联盟起兵,咱们也不至于全无援军。”
此言甚是有理,在座诸将纷纷点头。
如此,卫策便亲写条陈,加盖主帅大印。一旁赵景煜问:“将军受伤一事,是否要在信中一并告知?”
正所谓国不可一日无主,军不可一日无帅,按大元军律,主帅遇袭一事是必须上秉朝廷的。
然卫策想到之前所查黑衣人之事,不由皱眉。
“不必了。信件经手的人太多,朝中人不是个个都信得过的。若有居心叵测者借此生事,咱们反倒腹背受敌。不如先稳住朝廷,要来兵马再说。”
说罢卫策抬眸,眸光不似寻常温和:“此举乃军策上的未雨绸缪,与将军伤势无关。任何人不得妄言,有违者一律军法处置。”
“是!谨遵副帅之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