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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下层甲板的备用氧气循环泵旁,林墟歌的反应远比他们剧烈。
当第一声变调的尖啸穿透船体时,她正用扳手拧紧最后一颗固定螺栓。那声音像一根烧红的钢针,猝不及防地刺入她的大脑。
“呃——!”
她闷哼一声,猛地松开了扳手,金属工具哐当一声掉落在地板上。她右手死死扶住了身旁冰冷粗粝的管道壁,管壁被指尖压得微微凹陷。
不是听觉处理器传来的尖锐刺痛,那感觉更像是电路瞬间过载,刺痛沿着模拟神经路径一路窜向大脑皮层。
更深层、更让她心悸的变化在体内发生。
林墟歌感到自己脊柱末端,尾椎上方约两寸处,一个平时几乎感觉不到的旧式数据接口兼生物传感器植入体,骤然传来一阵清晰的灼热感,仿佛被瞬间激活。
与此同时,她的循环液像变成了无数细密冰冷的钢针,随着那杂乱、痛苦的鲸歌频率,在她血管里同步震颤、蜂鸣。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理性恶心和眩晕席卷而来,眼前甚至出现了细微的闪烁噪点。
林墟歌当即命令辅助计算机,关闭机体痛觉系统。仅仅几秒钟,意识系统重新上线,机体痛觉关闭,她从几乎失态的边缘强行拉了回来。
这绝不只是普通的生物异常……
她思路已然飞速运转。她需要资料去分析具体情况。
她动作迅捷地直起身,无视了掉落在地上的扳手,右手快速在手腕上的个人终端操作,通过工程权限链接飞船内部数据网络,直接切入公共频道后台,调取未经任何降噪和美化处理的原始鲸歌音频流。
同时,她的左手已然摸到工具腰带侧面的一个卡扣,咔哒一声轻响,一个看起来平平无奇、顶部是十字螺丝刀头的长柄工具被抽了出来。
她拇指在柄部某个位置极快地按了三次,激活机关。伪装之下,高灵敏度麦克风阵列和定向声波采集器悄然启动,数据记录仪进入了待命状态。
她必须获取第一手、最纯净的异常数据,尤其是在经过她自身那异常过滤后的版本。
林墟歌深吸一口气,按下了通向舰桥的内部通讯,声音平稳如常。
“轮机舱报告。检测到异常低频振动,强度三级,疑似与外部高能量声波产生非预期谐波干扰,可能影响循环泵控芯片稳定性。正在紧急排查。”
“建议临时屏蔽或降低非必要舱室的外部音频输入增益,优先保障核心飞行系统与维生系统传感器稳定。”
白令海的声音也响了起来。
这是一个合情合理,甚至堪称尽责的建议。尤其是在科学家们已经观测到鲸歌异常、其潜在影响未知的情况下,优先确保飞船传感器和控制系统不受干扰,是稳妥之举。
舰桥很快回复,同意了白令海的临时屏蔽建议,并嘱咐林墟歌尽快完成排查。
获得许可的瞬间,林墟歌立刻重新捡起扳手,俯身,看似更加专注地检查起氧气泵的管道接口和固定支架,敲敲打打,拧拧看看,完全是一个一丝不苟的机械师在排查潜在机械共振点的模样。
她的左手却稳稳握着那只螺丝刀,将其尖端看似随意地抵近身旁一根主要的结构承重柱。
螺丝刀内部正在全功率运转,以远超公共频道采集设备的保真度和她听觉处理器特有的增强频段,录制着经过她身体预处理后的鲸歌片段。
声波被剥离了部分表面的狂乱,其中蕴含的紧迫与警告意味,透过冰冷的金属工具清晰地传递到她的掌心,再直抵心头。
……
林墟歌回到她那间绝不允许外人随意踏入的舱室,反手拧紧了门锁,机械锁舌咬合的声音在寂静中显得格外清晰。
舱室墙壁上固定着层层叠叠的零件架,不同规格的零件和不明用途的集成块分门别类,有些还贴着潦草的标签。
工作台上铺满了进行到一半的改装项目,还有拆开的仪器外壳、焊枪和散落的数据线,
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金属味和她常用的清洁剂气息。
她小心地跨过地上的杂物,走到工作台最内侧,掀开一块防尘布,露出下面一台型号明显过时的老式分析终端。
这是她用从各个废品站淘来的部件自己攒出来的,系统底层她花了无数夜晚反复修改加固,并剥离了所有远程访问的可能性。它完全离线,与飞船网络物理隔绝,是她处理那些不便公开数据的最后一道安全屏障。
她将螺丝刀通过一条特制线缆连接上去。屏幕亮起,泛着微冷的蓝光。重新上线痛觉系统,戴上耳机,她深吸一口气,按下了播放键。
瞬间,扭曲而痛苦的鲸歌再次爆发,充斥了整个狭小空间。这一次,她没有再命令辅助计算机关闭痛觉,而是强迫自己完全敞开感知。
她闭上眼睛,咬紧牙关,承受着听觉处理器传来的尖锐负荷和机体内尚未完全平息的细微共振嗡鸣。
在她的驱动下,听觉处理器开始超频解析,将接收到的复杂声波进行分解。终端屏幕上,普通的声波纹显示模式被关闭,取而代之的是一个正在飞速构建的三维动态频谱模型。
杂乱的音频被剥离表象,其内在的频率被逐一抽离、放大、重组。
屏幕上的图像逐渐稳定下来。
那是一幅不断流动变化的复杂几何图谱。由明暗不同的频率点构成的基础网格上,闪烁着规律性更强的亮点与暗区,它们之间由纤细的光线连接,勾勒出图像。
图案随着鲸歌的推进,如同呼吸般明灭、旋转、演变,形成一种冰冷精密却又蕴含着某种古老美感的韵律。
林墟歌的呼吸在这一刻彻底停滞了。她猛地睁开眼睛,瞳孔收缩,死死盯着屏幕。
她认识这个图案。
这是地球联合国,一些星际先遣队或秘密组织使用的一种极其隐秘的信息传递方式。
它不依赖于常规的电磁波或量子信道,将需要传递的信息编码进广谱的环境波动之中,比如恒星风、行星磁暴、星云辐射的特定频段,甚至某些特殊生物发出的声波。
信息被巧妙地隐藏在自然波动的谐波结构里,只有知晓特定解码密钥和转换算法的接收者,才能将其从背景噪音中提取并还原。
而眼前这幅由痛苦鲸歌转化而来的动态图谱,正是一幅标准格式的空间结构警示图。
她的听觉处理器几乎在识别出编码格式的瞬间,就启动了内嵌的基础解码协议。图谱核心那团最明亮、结构最复杂的几何簇,含义自动在她脑海中浮现:
【警告:(星域:γ-11 | 方位:悬臂外缘334.5标定点 | 深度偏移:+0.8)路径上存在未登记的高维空间不规则褶皱。稳定性:低。威胁评级:高。建议规避矢量:方位角左转37.0度,俯角下偏-0.5天文单位。重复:建议立即规避。】
坐标……林墟歌调出航行计划图进行比对,分毫不差,正是深空生态学会打算明天近距离观测鲸群“跃迁之舞”的核心预定区域。
“空间褶皱……”她倒抽一口凉气。
那是一种宇宙中自然形成的险恶结构,是时空结构本身出现的微小褶皱。它不像黑洞那样具有明显的引力场,常规扫描极难发现。
飞船一旦误入,轻则导航系统全面混乱,仪器失灵,船体受损,重则可能被瞬间抛入未知的维度裂隙,或是被不稳定的空间张力直接撕裂。
更可怕的是,这种天然陷阱因其隐蔽性,偶尔会被一些无法无天的势力进行初步加固和引导,改造成伏击过往船只的完美死亡陷阱。
冰冷的后怕瞬间浸透了她的脊椎,比刚才的生理不适更加彻骨。
鲸群不是在无端地痛苦嘶鸣!它们是在用自己族群传承了不知多少代的方式,向宇宙中能够理解其中含义的知音,发出最急迫的警告。它们在用自身的痛苦,标记那片区域的危险!
而那群深空生态学会的科学家们,他们能分析出鲸歌中的痛苦情绪,但绝无可能拥有解读这种失落编码的知识储备。在他们眼中,这只是令人费解的生物异常现象。
巨大的信息量带来的不仅仅是危机感,更有一种沉重的孤立。她知道了一个能拯救全船的秘密,却无法说出口。
怎么解释?说她的耳朵能听懂鲸鱼的加密信息?说她脑子里装着已经彻底消失在宇宙中的地球联合国的解码算法?
一旦追问来源,她精心隐藏的秘密将会像被扯开的伤口,暴露在所有人面前。
带来的麻烦,会比空间褶皱本身更致命。
她死死咬住下唇,目光在屏幕上冰冷的几何警告和手中那枚普通的螺丝刀记录仪之间来回移动。心跳如鼓,脑海里飞快地掠过无数方案,又逐一否定。
不能直接说。
警告必须发出。
船必须避开。
一个模糊计划轮廓,开始在她因紧张而高速运转的思维中逐渐成形。这需要技巧,需要误导,需要一个人的配合,还需要一点点的运气。
她关掉了终端,取出里面的存储芯片,放入手掌大小的带有物理销毁按钮的屏蔽盒中。她盯着那个盒子看了几秒,到底没有按下销毁按钮,而是将它锁进了工作台下一个隐秘的夹层。
秘密暂时封存,但危机并未远离。她抹了把脸,眼神重新变得专注。
接下来,她需要演一场戏。一场为了拯救所有人,却必须将自己真正能力隐藏起来的戏。
第一步,就是去找白令海,用他会觉得是自己发现了惊喜的方式,将那个隐藏的空间褶皱变成一次偶然的技术发现。
这一步很困难,白令海只是看着傻,不是真的傻。
她整理了一下表情,打开了反锁的舱门,重新走向那艘对即将到来的危险还一无所知的飞船的公共区域。
每走一步,那份破译警告带来的沉重与秘密压在肩头的紧迫感,就清晰一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