西里尔依旧没能下船。

锈火号在忒伊亚星接下了一个科考委托，

委托的发布者是炫光电子狗评委的亲戚，一名科学家，要找人护送一支六人组成的生态研究团队，前往寂静回廊星域，观测虚空鲸迁徙。

委托方深空生态学会信誉良好，报酬丰厚，唯一的特殊要求是航行期间尽量保持引擎低噪，避免干扰鲸群的声学交流。

锈火小队看着这委托安全高雅还多金，零人拒绝参与，全票通过接受委托。

顾戍野还是去问了问西里尔，要不要先回头把他送回匹斯克斯。这一片星域都没有建设星门，如果决定去寂静回廊，那西里尔还得委屈段时间。

西里尔表示不用，他不着急，而锈火号回匹斯克斯也要时间，要是回程赶不上观测虚空鲸迁徙，那他就是罪人了。

顾戍野看他们一时半会恐怕不会去匹斯克斯，于是收拾出一间居住舱室，让西里尔结束睡公共舱室沙发的生涯。

……

“虚空鲸是一种温驯的巨型生物，很近似于古地球上的鲸。和鲸鱼需要从深海中定时露出水面呼吸氧气一样，这类生物也需要在气态星云和巨行星中换气。”

“我们对虚空鲸展开了环绕其周身的信号调查。幸运的是，一些规律而有价值的信息很快被呈报上来，在通过一些常规的解码操作后，我们发现这些规律的电磁或引力信号后所蕴含的信息很像我们的乐谱，那是由绵亘的七阶音符所组成的声音输出。”

“对这些歌谣的解读热潮很快席卷了社会各界。基于这些旋律创作的文学艺术作品层出不穷，人民的探索欲望与日剧增。”

“我们曾解读出深海蓝鲸在同族被屠戮殆尽时孤独与绝望的回响，那是自然对人类的质问；而如今，温顺而又快乐的太空鲸的到来似乎预示着，这片星海将以何种方式接纳我们。”

“也许有朝一日，我们能够真正窥探虚空鲸的梦境——那可能是独立于现世之外的一片世界，近来亚空间探测技术的发展正印证着这一点。而在此之前，可以请求大家携起手来，共同保护这些温顺的生物吗？”

……

林墟歌关闭了个人终端的搜索界面。

说来惭愧，生前十九年死后两年，居然不知道虚空鲸这种生物，这次也算是去长长见识。

终端的电量已经不足50％，林墟歌插好插头充电，随后走出个人舱室。

出门的路上遇见了西里尔，两人目光相对，微微点头算是打了个招呼，随后继续往各自前去的方向走。

西里尔回头，瞄了眼林墟歌空荡荡的手腕。没带终端，这是电量不够，拿去充电了？

西里尔无声的笑了笑。没带终端，但是拿了工具箱，而工具箱是需要充电的款式……

林墟歌感觉自己背后一凉。

……

航行初期，时间仿佛被拉长，浸染在一种静谧到近乎凝固的氛围里。锈火号平稳地航行在预设的超空间航线上，窗外是永恒深邃的星空幕布，偶尔有细碎的星尘带掠过，无声无息。

科学家们很快进入了工作状态，或者说，进入了某种朝圣般的痴迷。

他们终日驻守在视野最开阔的观测甲板，昂贵的便携式分析仪器悬浮环绕，光屏上流淌着实时捕捉的能量读数与生物场频谱。

每当舷窗外那无垠的黑暗深处，缓缓浮现出庞大而朦胧的阴影时，甲板上便会响起极力压抑却仍泄露出的惊叹与低呼。

那便是虚空鲸。

它们在现实空间的显像含蓄。时而只是一片比背景略深的幽暗，时而在星光照耀下，边缘泛起珍珠母贝般的微光，隐约可见流畅柔韧的躯体线条。

它们游动的姿态缓慢而庄严，带着一种超越时间的韵律感，巨大的尾鳍摆动间，仿佛能扰动星光流淌的路径。

每一次现身，哪怕只是惊鸿一瞥，都足以让见多识广的科学家们屏住呼吸，记录的动作不自觉放轻几分。

而比它们幽灵般的形影更早抵达、也更深入人心的，是它们的歌声。

那是一种难以用言语去描述的声音。它并非通过飞船外壳传导进来，更像是直接回响在空间本身，轻柔却无比清晰地穿透层层舱壁，萦绕在每一个角落。

悠长、空灵，像远古冰川融化的第一滴水落入深潭，又像亿万光年外星辰诞生的余韵。

不经意听到的人，都不由自主地停下手中的动作，心神被短暂地攫取，飘向无垠的深空。

听歌的人不包括林墟歌。

每当那空灵的鲸歌开始回荡，无论她在飞船的哪个角落——嘈杂的轮机舱、堆满零件的工具室，甚至是相对安静的居住舱——

她的身体里便会传来一阵清晰而陌生的酥麻感。

一种来自内部机械零件的共振。

那歌声的某个特定频率波段，在她体内那她自己都几乎遗忘的、深深隐藏的节点上，尝试唤醒什么。

随之而来的，是一种难以言喻的生理性紧张，一种近乎本能的警惕，仿佛被什么古老而庞大的存在无意间注视到了。

她无法向任何人解释这种感觉。这关联着自己绝不想被触及的过去，关联着自己身体里那些不为人知的秘密。

因此，航行开始后，她总是巧妙地避开观测甲板，甚至尽量减少在公共区域停留的时间。

当科学家们陶醉于鲸歌时，她往往恰好有紧急的巡检任务：也许是二号备用发电机的需要校准，也许是水循环过滤器的某个阀门又到了预防性维护周期，又或者是货舱的固定绑带需要再次检查。

舱室的嘈杂机械声、工具碰撞的金属音，成了她掩盖不适、对抗那穿透性歌声的背景噪音。

她行色匆匆，全身心都扑在了确保飞船这架复杂机器每一颗螺丝都稳固无误上，对窗外那震撼人心的宇宙交响，显得漠不关心到了极点。

只有她自己知道，每次鲸歌响起又平息，她回到自己那间狭小舱室时，如果自己还是个活人，后背一定沁出一层薄薄的冷汗。

她坐在床上，静静地等待体内那被强行忽略的异常共振感彻底消退，等待那个被无意间触碰的隐藏节点重新沉入寂静的黑暗。

平静的航行表象下，于她而言，每一段悠扬的鲸歌，都是一次无声的、只有她自己能感受到的微小惊涛。

回过神来，林墟歌才发现，自己工具箱忘了拿，还放在货舱里哪个箱子上。

她懊恼的揉了揉头发。唉，还得出去一趟。

……

货舱里，西里尔以一种理所当然的、仿佛只是路过顺便倚靠的姿势，接近工具箱。

他的手指状似无意地拂过工具箱侧面的隐蔽电量显示条，动作轻巧得如同拂去灰尘，指尖却精准地触发了内置的后门校准协议。

这是他早先一次闲逛时，用他腕带上那枚多功能饰品悄悄扫描并解析出来的小把戏。

电量显示条的数字在悄无声息地跳变，从稳定的78%陡然降至刺眼的47%。

调整完成后，西里尔若无其事地走开，重新回到公共舱室，找了个能一眼看见货舱情况的沙发角落窝进去，拿起那本永远翻不完的机械书盖在脸上闭目养神。

只是那微微垂下的睫毛下，一丝近乎愉悦的期待悄然酝酿。

……

不久后，林墟歌走进货舱，习惯性地瞥向工具箱的电量显示：？？？

她的动作瞬间定格，有些不可思议的看着电量条。

不对啊，这电该有这么少吗？

她弯腰凑近屏幕，手指擦过显示条，怀疑是灰尘干扰。确认数字无误后，她开始疑惑加焦虑。

“见鬼……明明之前不是还有挺多的……”她嘀咕着，打开工具箱，取出里面的高容量电池，给它插上便携充电器。

接着，她用万用表测试电池的实际电压和内阻，结果完全正常；检查充电接口是否有虚接，显示完好无损；又怀疑是不是工具箱内部的电量计量电路出了偏差，在短暂而精细的检测后，发现这里也没毛病。

她捏着那块电池，对着光看看，摇了摇头，最终只能归咎于宇宙射线干扰了临时读数。她疑惑的带着工具箱和电池回了个人舱室。

只是后来，她偶尔还会狐疑地瞥一眼那个已经恢复到正常高电量的显示条。

……

变故发生在第七天。

前一刻，鲸歌还如同宇宙本身平稳的脉搏，悠长、深邃，抚慰着船舱内的每一寸空间。

下一秒，和谐的合鸣就开始毫无预兆地撕裂，悠扬的旋律瞬间被尖锐、高亢、充满不协和音的嘶鸣取代。声音极具穿透力，甚至能深入骨髓，让听见的人不由自主地心头发紧。

公共频道里瞬间炸开锅，科学家们失去了平日的镇定，声音里充满困惑与惊愕。

“频谱全乱了！能量峰值异常！”

“它们在痛苦！这种声波模式从未记录过！”

“不是交流，不是导航……这是……警告？还是纯粹的痛苦发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