于是近藤不打算走了,深吸一口气,缓缓说道:“身为局长,我视法度为第一要务,任何人违背都会受到严厉的惩处,为维护法度,我甚至处死了总长(1)。山南含冤,我亦有愧意,我的现任副长曾有一句话‘迷兮复惘兮,吾志泯然却决然,法度无犹豫’。新选组,就是一个法大于情的地方。就在前几天,我又处决了私吞公款的勘定(2)。”
(1)指山南敬助,元治2年(1865年)2月,山南因脱离新选组被逮捕,判切腹。
(2)指河合耆三郎,负责会计的职务叫勘定方。
说话人眼神很锋利,而听话人真的像一堵墙,眼神温和。近藤继续说:“如今有一个人,他得罪过新选组,但罪不至死;因此我不杀他,却伤害他。我的人也都看人下菜碟,纷纷欺凌他。最严重的一次,他被我的人醉酒捅伤。”
近藤笑笑,“可是这样一个人,却救过我的命,在我生命垂危时把我救了回来,又主动为我疗伤。没人逼他做这些,他是自愿的。因此弟子不明白,换做是我,我一定巴不得对方早死,也不会对他施以援手。所以……我心生愧疚。”
一口气说这些,近藤轻轻呼气,看着丰海的眼睛。良久丰海双手合十:“阿弥陀佛。”脸色依旧温和柔顺:“施主,冤冤相报何时了,你说的那个人,他在用自己的方式报答你。”
“报、报答?”
丰海笑意不减:“施主说,他开罪过你,他内心,也不好受的。唯有当罪孽得以洗清,他们方能真正获释。”
局长点点头:“他是得罪过新选组不假,但他是无心的。”
这时门外有人巡逻回来,正在牵马入厩。近藤又说:“就像你把你的马借给我,但我遇到危险,马弄丢了,意外事故谁也预料不到呀,我不是故意丢马的。如此,小师父你会责备我吗?”
“阿弥陀佛。”丰海双手放在盘腿上,面色不改:“马是我至亲至爱之物,沾染你的因,致我食到与它分别的果,我因此怨嗔。”说罢捻着佛珠:“但你恳切致歉,诚心悔过,因此我不怪罪你。万物有灵,靠缘相吸,我与那马儿因缘相遇,也因劫分离。既然不见,那么我愿此马来去畅达,随有缘人了此一生。”
“但我,不曾宽恕。我知道他是无心,但我还是给他定罪了,因此惩罚他,羞辱他。”
丰海回道:“无心之罪,本不当罪,虽恶不罚。”
对方不经意地笑笑:“哦?这么说,我倒错了?”
但丰海缓缓道:“非也。事无对错,全在己心。”他左手指引局长看那幅匾额“见真”,“认清本心,内心自会平静,亦无纷扰。”
近藤想到什么似的,他说:“说起‘内心平静’,我亦存疑。仍是前面那人,我以为他表面逆来顺受,背地里憋着怨恨;但我一日窥见他的日笺笔记,却发觉无一字怨恨,也无怒气,顶多只能算发牢骚。果真有人能如此忍让吗?”
丰海知道他说的是谁,那日他随师父于廊下听雨,亲眼目睹阿鹰把一只冬眠的青蛙塞进自己怀中,师父说了句:“善行其道。”良久又说:“福庇本院。”当然在此之前近藤局长打骂她、对她拔刀的情形,他亦亲睹。
于是,他反问道:“施主,您知道世间有种‘至纯至善’之人吗?”
“至纯至善?”
“至纯为一心做事,至善为一念做人。”丰海也闭起眼睛:“施主不妨闭眼想想湖水的样子,这类人的心灵,就像清澈的湖水,平静深邃。你欺侮他,他一笑置之;你有灾难,他也不会弃之不顾。人对他的伤害与颂赞,于他而言并非单纯的加减法,正如这湖水的平面,暴雨和干旱虽导致水面升降,但那是一时的动荡,湖水的水面,其实从未变化。”
丰海说得很慢,像吹奏一曲悠扬的音乐。“心也如此,处在红尘他有七情六欲,因此喜怒哀乐;而他本性无欲无求,因此如水般澄澈。施主说他忍让,并非忍让,而是超脱。”
这样解释近藤就听懂了,如果丰海说得是对的,那么心胸狭窄的,只有他自己。“这么说,或许一开始是他得罪我,但事情发展到现在,变成我得罪他了。”
丰海睁开眼睛:“非也。他冒犯你,你惩戒他,他遵从你的方式,也遵从自己的心,来消自己的业。倘若,施主已经戒嗔,而他仍惭愧,那么接下来的果报,便让他自己承受吧。”
这话绕得很,近藤说他没听明白。丰海也耐心解释:“施主想想儒学,儒学认为‘恕’有两步,你宽恕他,此为外层的宽恕;他宽恕己,才是真正的内心的宽恕。道学也有一个说法,叫以德报怨。”
“这恐怕很难,因为我逼他杀过人。他的罪,怕是赎不请了。”近藤右手按住虎彻刀柄,“不过,小师父你倒有意思,你们佛门弟子也研习儒学吗?”
丰海转身面朝上人:“阿弥陀佛。贫僧刚刚说过,事无对错,全看己心。杀业虽受果报,但报应并非不可改。既已造杀业,诵经念佛、放生护生、积累福报,杀业也可消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