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然不能让她寄信，伊东命令道：“给我站好。”阿鹰听话地站在原地，伊东双手搭上她肩膀，从上往下搜了一遍，并无信件或者纸张一类的东西。

被搜过后阿鹰欠身凑近他说：“你在紧张吗，伊东先生。”

什么也没发现，伊东理亏。他先道歉，耐心地问：“你想干什么。”

阿鹰刚要动嘴，忽然凝视着前方，她撇下伊东向前走去。

伊东转身，那是个年轻的飞脚，头顶系着白色方巾，右手挑个竹棍，显眼的是他的脊背——布满红红绿绿的刺青（1），他正在给胫巾扎绑绳。伊东很快追上去，见阿鹰向那个少年行礼，礼貌地问：“飞脚先生，我想向您打听一下，去五条氏家门该怎么走呀？就是那名叫作‘五条一渠’大人的府邸。”

（1）江户时代从事体力劳动的人，因为工作原因常常要露出背部，比如消防员、车夫、飞脚、力工等，因此会将背部纹满刺青，用来表示职业，同时彰显做这份工作骄傲和体面。

少年看上去约莫十五六岁的样子，见阿鹰俊美清纯，马上爽快地回答：“啊那个呀，您说的是五条大纳言大人吧，他们在西京区呀。”

五条公子家在西京区，情报有用，也就是说要从这里的下京一直往西走。阿鹰点点头，继续问：“那附近有没有别的建筑或者景观呢？”

年轻的飞脚擦了擦汗，响亮地说：“五条府很好找的，看到‘西京’石门后继续往里，就会看到本丸庭院，周围是护城河，五条府就是本丸庭园的一部分噻。”

见阿鹰一副若有所思的样子，少年热情不减：“其实你们只要进了西京，随便找人打听就能找得到哩。”

府邸大，好找，不是很远，阿鹰放下心来，向红脸的少年欠身行礼，两人告别。

他们的对话伊东听得一清二楚，他并不知晓阿鹰和五条家的公子有交情，因此纳闷道：“干什么，打听五条氏干什么？”

虽然说不上原因，但阿鹰不止一次觉得伊东并不像井上、总司他们一样，对近藤、对新选组有百分百的忠心。所以她并不隐瞒他：“我认识五条家的少爷，想逃出新选组，就要寻求能压得住新选组的人。”

听闻逃跑，伊东捉住她肩膀低声道：“别胡说八道，给我老实点哦。”

“所以伊东先生你要替我保密。”阿鹰挤出个讨好的笑容。

伊东一头雾水：“什么？你都想跑了，还要我替你保密？”

阿鹰解释道：“我会亲自和局长说的。”

“说什么？”

“要离开新选组啊。”

伊东怀疑她没带脑子出门，这会儿有点傻，他撤下手，说：“你是说，你要把逃出新选组的想法，告诉局长？”

对方点了点头。

“你要逃到五条家门去，寻求他们的庇护？”

对方仍是点头，微微一笑。伊东注视她两秒后，展开军扇边笑边说：“拜托，你觉得局长会是什么反应？”

但阿鹰依旧坚持：“也许局长不愿意，但不代表我就要放弃，一次不行就两次。”她眼神坚定。

伊东开始心疼这个单纯又天真的傻姑娘，他向阿鹰扇了扇风：“以我对局长的了解，你这么做只会让他冲动，以及你会丧失出门的自由。”

的确有这个可能，但如果自己一味服从，反而会给近藤制造许多自我满足的假象。阿鹰再次说：“我真的不想嫁给局长，他情我不愿的婚姻怎么会幸福，伊东先生，你就帮帮我吧。”

这就是伊东和井上最大的不同，他二人虽在新选组属于“温和派”：喜静不喜动，喜赦不喜杀。但如果涉及近藤局长的利益，井上源三郎总是会优先迎合他这位师弟的需求，若井上在这里，一定会苦口劝阿鹰认嫁。但伊东不然，他并不认为近藤身为局长就可以随心操纵别人的人生，或者生死——山南敬助一事他至今耿耿于怀。

视线从阿鹰的眼睛移到下方，伊东凝视着她的鼻子、嘴、脖颈，好像在揣测阿鹰的醉翁之意，然后他轻轻地点下头：“好吧，我不会告诉局长。”

春风裹挟着迎春花淡淡的甜香拂动两人鼻息，又有几朵樱瓣随风落在他俩头上、肩膀，掺着迎春瓣的鹅黄，颜色十分协调。

“那个，”伊东抬手指着远方两棵树，“题目如图，给你一天时间，就作为保密的答谢吧。”

顺着伊东手指的方向看去，有两棵树并排生长，一棵是依依垂柳，另一棵枣树却光秃秃的。现在是万物复苏的季节，柳家军准时响应了春的号召，而另一边的枣家军却慢了半拍。

他二人慢慢朝岸边走去。只见被光眷顾的柳条呈黄褐色，虽然稀疏，却上下起伏着和湖中水波击掌，而背光的柳枝则是茂密从容。同一棵柳树，居然能做到动静相宜。这谢礼，阿鹰马上就答了：

“和风添新柳，碧影盼客舟。

客舟久不至，笙歌吹白头。”

伊东甲子太郎听着朗朗上口，觉得可以了，没想到还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