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鹰先是发愣，通过近藤的表情她判断他心情不好，但她也不能说谎：“我要走了，局长。”她放开近藤的手心，低下眼去，低视茶杯中立起的茶柱。

局长心里当然不是滋味，昨日和尚还吉言娶她有福，今日这福气就要消失不见。也表白了，也行动了，两人还差点做成夫妻，如今变成泡影，开玩笑！眼前人这句回答，像一枚铅球沉重地击坠他的心。

他与她平视着，心中在说：你为什么说不出一句留下？哪怕是谎言。

窗外雨声簌簌，像酒盅沿口一样大的雨点儿顺檐滴下，被木盆接住发出合规律合节拍的声响。不远处御影堂内传来穿透有力的木鱼声，最后在西耳房位置，丰海和尚撞响了午钟。

这些音韵，各有各的节奏和韵律，可在心烦意乱的局长听来，每一声都是告别的声音。雨滴在说“再见再见”，木鱼发出“不见不见”之声，丰海的晨钟暮鼓一向懒洋洋的，给人日薄西山之感。

她回答完，而局长陷入沉默，阿鹰焦虑地看他一眼，看来，是她心里最坏的猜测。这样下去不是办法，既然局长这里突破不了，阿鹰问左边的伊东：“伊东先生，他们还会再来吗？”

伊东看一眼土方，思索着能不能回答，土方语气平静道：“他们说两天后再来要人。”两天，土方提醒了近藤。

下面的永仓新八关注的是另一个问题：“搞什么，大摇大摆地进来，又大摇大摆地出去，太放肆了！”

说着他把播州住手柄山氏繁从左边换到右边，拔出鞘晃动着：“我叫这些家伙有来无回。”对此平助、原田和总司等人表示赞同，他们在下面七嘴八舌地议论着收拾近卫士兵的作战方法。

在这股哄乱间，近藤把目光锁在阿鹰身上，想了很多：两天的时间，如何把鹰一个活人转移？不但雷雨天气不好出行，而且据探子报，方圆五町以内时有近卫队服出现——这只是明处，谁知道暗处还有多少眼线盯着他们。宣称鹰死了？那么对方一定要认领尸体，火化了？那么新选组会得罪近卫府和多度津藩。

等下，近藤握紧茶杯，这都是什么不吉利的东西，他可不想鹰出事。他喝掉凉茶，努力让自己保持冷静，这时土方侧身轻轻地说：“师兄，你想到的，我也都想过了。”

两人对视一眼，近藤想听下文，但土方没有再说。他气馁地看一眼阿鹰：你真的是块肥肉，那么多人争抢你，那么多人要把你从我身边夺走！

土方不说对策，不是因为没有对策，而是他这次不打算帮近藤勇。本来在他眼里，近藤被阿鹰迷惑已经不理智，好在阿鹰不是褒姒或者络新妇（1）。但局长过于执着，他也不好过多干预，只能冷眼看着，听之任之。现在变故出现，他倒要看看，自己不插手的话，局长还有没有办法守住她。

（1）源自日本民间传说，络新妇是由怨念而生成的妖怪，擅长用百变的外貌迷惑男子，使他们最终死亡。

听到新八他们几人正在制定“作战策略”，近藤只觉心烦，窗外雨势渐小，他不由自主起身。

觉察到局长起来，新八还以为散会，也不等局长命令，径直和平助、总司、原田他们叫嚷着走了出去。整个厅堂他嗓门最大，盖过了雨声。斋藤和井上两人尴尬地看他们一秒，向局长致礼后也退出。毛内和长坂两名秘书没有写很多笔记，因此也前后回了办公室。

最后厅堂只剩下伊东和土方，这两人经历“下云梯”的事情，也算确定了互戗互助的关系，两人你一句我一句地说：

“你怎么看呐。”

“你先说说？”

“嘿，这是死局，那两人必有一只掉队的大雁，终于要分离了。”

这个回答是土方期望，但以他对近藤的了解，恐怕事情不会到此为止。他下桌收拾着茶具，背影说：“我看未必。”伊东亦离席倾倒冷茶残渣，问为什么。

原因土方不好讲，他说了句：“但我也希望你说的可以成真。”

局长再次把阿鹰送回房间，两人是共打一把伞回的，因此各自淋湿半边衣服。这天气可真怪，刚才雨势见收，然而只是回个房间的工夫，听声音淅淅沥沥却想再来阵大的。看到天神倾倒盆瓢的暴躁，两人心中各有盘算。

近藤站在门口观望暴雨，也不关门，阿鹰无言拉上障子，阻隔部分雨声。

屋内没有点灯，就着白昼微弱的光明，近藤整个人隐在障子的阴影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