自从庆应元年十二月至今，已四月有余，虽只有四个月光阴，却像过了两辈子。老天奶，四个月的囚禁啊！阿鹰缓缓舒一口气：“终于能回家了。”

马车达达奔驰，再见哥哥！再见京都！再见，新选组。

马车驶到郊外，在一条宽敞的下坡路横穿时，阿鹰听到劳作的声音。

“嘿咻——”

“嘿咻哎——”

不止一个人，而是有很多人，阿鹰好奇地掀开帘子，月光皎洁，她果然看到一行人在耕作。此时已到戌时正刻，太阳落山快半个时辰了，为何夜晚劳作呢？她拍拍车窗，长谷川长吉听到，“吁”一声，停下车子。

月亮的左边被天狗啃去一块，倒映在小河中又被石头切割成大小不一的月饼，水流平稳，不知待何人。

在下面的田间地畦，穿着赭红色衣服的一群人正在插秧，长吉和万吉看了一会，向阿鹰解释说：“千叶大人，这是囚徒，在劳改呢。”

“哎？囚犯？”阿鹰还在想他们服装颜色统一，以为是附近村子里特有的服饰文化之类，却不想是犯人。他们挽着袖子，畦洼漫到胫巾以上、膝盖以下。有几人则站在干草堆里看他们插秧，大概是看守。

生命在于运动，阿鹰一向赞成这句话，与其把他们幽闭在不见天日的囚牢，真不如让他们做些事来增加生产力，毕竟这都是很宝贵的劳动资源。

小小池塘里泛起咕嘟咕嘟的泡泡，月儿和小小的人儿一同映在这汪蔚蓝色的池水中。阿鹰最后看了一眼服劳役的囚徒们，放下帘子示意行进。于是三人两马又在月下跑起来，晚风吹拂窗帘，递来阵阵凉意。

不是说犯过罪，变成犯人就意味着人生从此只剩下“耻辱”。阿鹰想了很多，往事不可谏而来者犹可追。过去的四个月，也许只是自己生命中的一记浪潮，余生还有更多的喜悦圆满与胆战心惊，而做好迎接的勇气才是重要之事。

满足和疲惫同时爬上神经，阿鹰放松了身体，准备睡个好觉。她找了很多姿势，刚试到比较舒服的一个，马车却重重地颠了一下，她脑袋磕在窗沿上。

“吁——”

“长吉？万吉？”

“千叶大人，不好啦，我们被包围了！”

阿鹰和长吉声音一前一后，马车被迫停下。被包围？被谁包围，为什么？然而对方并不言语，似等自己这边开口。

对面是谁，阿鹰心里猜了一个答案，但不敢相信。她耐着呼吸，掀开帘子下车。藤堂平助骑在马上俯视她，以他为中心，有十多个新选组队员呈扇形排开，把去路围得水泄不通。那些队员里面，也有木下岩。

藤堂平助一改平时嘻嘻哈哈的模样，从怀中取下一封文书：“奉京都町奉行真草岭定员大人手谕：虾夷国松前藩人千叶氏鹰者，倒幕通敌，证据确凿，特命新选组缉拿归案。如若反抗，格杀勿论！”

洪亮的声音响彻树林，月光亮如白昼，阿鹰看着那枚文书戳印，“德川”二字力透纸背。

阿鹰从未感到如此无力，渴求光明的人啊，你总以为光离你很近，却不知它并不爱你。于是你一次次攀爬，又一次次被拽入万丈深渊。新选组队员们逆着月光，像黑暗中的判官。

这边的三个人站成一条直线，阿鹰在中间，左右攥紧长谷川二兄弟的手。

平助忍住笑，因为对面三人一个比一个高。

他下了马，绕过阿鹰来到长吉身边，从怀中取出另一封文书，“这是近藤局长写给你家老爷的信。”长吉懵了，并不答话。

“还不接着！”平助吼道。

“你不要吓他！”阿鹰也生气了。

长吉慢慢伸手，平助把信一把塞到他手中，“快滚吧！”

长吉看向阿鹰，等待指示。而阿鹰觉得脑中昏沉，如梦似幻，她用绝望的语气说：“长吉，你去吧，我不会有事。”

“千叶大人……”长吉刚想靠近阿鹰，脖子就被卡上一把刀。“少废话，快走！”平助喝道。

长吉于是倒退着远离他们，他给了弟弟万吉一个眼神。万吉马上问平助：“将军，我呢？”

阿鹰疑惑：问平助干什么，赶紧和你哥哥走啊！

果然平助收刀入鞘：“一并押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