等待的时候，时间流逝好像变得不规则了。有时好像很快，一不留神，一小时就匆匆过去；有时又很慢，以为过去了一个世纪，实际只是从13：01变成了13：03。

他无法集中注意力在任何上，即便在值班护士的建议下机械地打开手机，强制看点什么来舒缓高度紧绷的神经，结果指尖无意义地在屏幕上划动片刻后，依旧发现自己一个字都没看进去。

妈妈回来了，真的要回来了……期盼了很久的事终于近在眼前，反而有了不真实的感觉。坐在长椅上，他时不时甚至会梦魇惊醒般猛地激灵。

这件事困扰了他如此之久，以至于他已经把昏迷的母亲当作了一种既定事实，难以体会到和鲜活的母亲相处究竟是何感觉。

所以这一切是否真实，会不会又是命运的玩笑？他猛地站起，冷汗满背。省人医手术室有专门的楼层，洁白宽大的走廊很长，打着柔和又明亮的光。其他几间手术室也显示手术中，陪同家属们也坐在门口，或百无聊赖，或闭目养神、眉头紧锁。但大概不会有人比欧也凡更加紧张了——他等这一刻，已有十年！

最后，那手术室大门“咔哒”响动。那轻轻打开的声音，简直成了天籁。

护士面带喜色，声音很轻柔：“恭喜您，手术很成功！不过病人刚刚清醒，还很虚弱，需要静养，在观察室需要保持安静哦，注意不要接触，不要饮水进食……”

这一刻，欧也凡听到心脏“咚”地稳稳落到胸腔里的声音。

“哎，哎，好。谢谢您，您辛苦了，需要我帮忙——好的好的，我来拿着——”

他的思绪变得异常活跃，手脚从未如此敏捷。走到那狭小的手术床边，低头看向那虚弱的人，他几乎是惊奇地盯住了她微微张开的眼睛。

他的心房猛烈地颤动。那苍白瘦削的脸，他过去看了无数遍，但今天，第一次，那脸上睁开的双目是有神的，瞳孔是凝聚的。

这眼眸落在他脸上，接着就停住不动了，似乎在思索。

她的耳边放了个小型音响，正轻柔地播放着她爱听的歌，中间穿插着一些现实信息播报，今年是2096年，今天是12月17号……

“熟悉的声音被证实能显著激活大脑相关区域。”主治医生对欧也凡解释，“待会可能需要你和你妈妈简单交流一下啊，比如说说你是她儿子，讲一讲你小时候的事情，可能有助于认知恢复……从我们临床神经电检测的结果来看，认知应该没问题，也能听懂简单的指令。要好好静养啊！之前你说过联系好了海市那边大医院的疗养部？那太好了！那边资源好，就是要先在我们这里观察一个月再转，不能折腾……”

坐在ICU的病床前，医生小声同他交谈。欧也凡盯着母亲干枯的头顶。其实认不出是正常的，因为母亲对他的印象，大概还是那个脸上还有婴儿肥、个头只比她肩膀高一点的小学生。

妈妈的目光又落在了他的脸上。由于肌肉僵硬，现在妈妈还没有办法说话。但她眼神中的探寻似乎在问，他是谁。

护士替她打好了葡萄糖，笑着低下头：“你还记得自己的名字吗？你叫鞠阳，记得的话，动动右手食指或者眨眨眼睛。”

迟疑了片刻之后，妈妈缓慢地眨了一下眼睛。

欧也凡笑了。

“不错，问了五遍了，反应都对。一般这种情况说明认知问题不大。”医生小声对欧也凡说。

护士又指了指欧也凡，轻轻问道：“那你还记不记得他？”

这一回，她不能确定，只是犹豫地看向欧也凡。

“现在可以说这个吗？”欧也凡惴惴不安地问道。

他不觉得一个人能够立刻接受，自己人生中的十年已经在无意识中过去，本来上小学的儿子已经长到了将近一米九！

“没事的，而且必须现在说，趁着刚醒来就要把现实情况告诉她，预防PTSD。”医生拍了拍他的手，笑眯眯地俯身，“鞠阳女士，您好，我是您的主治医生胡正，刚刚为您进行了唤醒手术。您之前因为一些意外，昏迷了一段时间。我先提醒您，这段时间，可能有一点点长哈，所以很多事情，和之前都不太一样了。不过您放心。后续的治疗和康复都能正常进行，只要您好好配合……”

最后，医生拍了拍欧也凡的肩膀：“这是您的儿子。”

带着无法用言语形容的激动心情，欧也凡俯下身，在妈妈耳边说道：“妈妈，是我。”

他看到母亲的瞳孔肉眼可见地颤抖了一下。她那对和欧也凡几乎一模一样的眼睛瞬间睁圆了，放射出别样的光彩，直直看向欧也凡。

忍住想要流泪的冲动，他抿着嘴对她微笑了一下。

这事实或许对鞠阳造成了很大的冲击。也是，没几个人能在知道了这些之后保持平静。简单地说了说话后，她似乎累了，神经电检测仪显示她开始犯困。于是，大家默契地退出了。

“需要慢慢让她知道这十年里发生的事情，你可以准备好照片，慢慢和她说。你妈妈身体底子真的非常好呀，最快今天下午就能坐起来，过个四五天就能下地了。你在的这三天，要多陪陪她。回去海市了也要和她多打打视频电话……如果你爸爸不在的话。”

想到爸爸，欧也凡原本明亮的心情立刻黯淡了一瞬。

让现在的妈妈马上就知道爸爸锒铛入狱的事情，恐怕她未必承受得起。他不打算隐瞒，可当下实在不是提起这件事的好时机。

可如何解释爸爸的事情呢？姥姥姥爷走得早，接下来的一个月，妈妈一个人想必很难熬。最后，欧也凡打定主意，先跟妈妈说，为了凑足医药费，爸爸去了肃省航天局的封闭商业航天项目，最近还不能回家。等到过段时间妈妈情况好了，再慢慢告诉她这个事实。

他想起爸爸在电话中反复提到，顺利的话，明年年初他就拿到减刑名额出来。他们一家人就能重聚了。

重聚。

这个词汇的魔力，抵消了不少他对于父亲的事情的担忧。最困难的时刻，他们都撑过来了，他相信眼下的问题都是暂时的，一切总会被解决。

“行啦，小伙子，看你一天都忙来忙去的，去吃个饭，休息休息吧，你妈妈醒了会给你发提醒的。”医生拍了拍欧也凡的肩膀，示意他可以去休息了。欧也凡再次郑重地道了谢，去省城最大的高级商超，买了两大袋鲜果和日用品给妈妈备用，又买了些精致礼盒，分发给了科室的护士和医生等，这才骑上车，去了最近的一家全竞馆，马不停蹄地开始今天的力量训练和日常训练。

这不上线还好，一上线就发现事情不对了。

现在已经是晚上9点，但是，他的私信栏里面，反常地干干净净，没有一条消息。无论是有教练在的公共群，队员小群，私下关系更好的队友群抑或是私信，都鸦雀无声。

这很不对劲。

一般来说，刚比完赛应该是讨论最激烈的时候，约出去玩的，闲聊的，八卦的……绝不该如此安静。

只有何朗安给他发了一连串的消息，赫然挂在最上方：“老欧，还好你没来。战况惨烈。”

“米教气疯了，正在狂骂我、魅影还有替补上单。”

“非神都被骂了。”

“配合简直一塌糊涂。”

“还好你没来，可以拿关键队友缺席来挽尊。就是替补那小孩惨了。已经被粉丝骂死了，给孩子急哭了都。”

……

真是一波未平一波又起。还沉浸在母亲苏醒的幸福和感慨心境中，俱乐部里的事情又猝不及防，成堆儿地砸来。不给他喘气的机会。无法，欧也凡只得及时稳住心态，深呼吸，点开了在线会议。

不料点进去就听见主教练掷地有声地骂人：“黎非！五分四十秒，十一分二十九秒还有三十六分三十秒，看一下你的位置！在干嘛？梦游吗？队友血量和位置那么险，还从后面切！”

“换队友就要考虑到新队友的特点。欧也凡不在，就要改变你的习惯。顶级选手应该和任何队友搭配，都能马上调整战术，打出作用！不要找理由——”

“说到这个，又要说到梁勇。你这几波到底怎么回事？你是替补，但是看看犯的错！都是基本功，基本功啊！这都能丢？！这么基本的格挡都看不准时机挡……”

欧也凡一进去就听见主教练罕见地在批评黎非，吓得赶紧把麦闭了，悄悄在角落装死。

可这个东西不是他装就能躲过去的。现在是个人技术问题拆解环节，和欧也凡没关系。可一聊到总体战术，他就难逃干系了。

“欧也凡。”一听到教练喊他名字的声音，他赶紧直了直身子：“到！”

“今天你虽然不在，但是，我估计你在的话结果也好不到哪去。”教练叹了口气，“你先八倍速好好看一遍，翻一下纪要，马上复盘思路好好听。”

他沉重而严肃地说：“这个赛季，强手很多。今天这场打下来，他们肯定都看出来，我们团队配合脱节，射辅线跟不上中野线，后期疲软，会把战术重心放在后期。”

“黎非，他们这么干，防的就是你，知道吧？”

“是。”黎非说。

看似在点黎非，但欧也凡他们都清楚，他说的不是黎非。

是别的几个人。

在教练训人的间隙，欧也凡已经大致过完了比赛，看得是眉头紧锁。

原本教练说，即便他去了也没什么用，他还有点不服气。可看完了比赛，他不得不承认，教练说的是对的。

因为替补上单虽然打得很一般，但是他出问题都是在后期团战。前期虽然被对面上单摁着脑袋锤，但好歹勉强守住塔了，执行的完全是现有体系下上单该做的事情。

而前期出问题的，是射辅和中路线。

他们这一局的对战对象可不是前几轮比赛的那些二线战队，而是一线战队中的大热门，粤省快鱼。

要知道，粤省快鱼在华国日常在前三徘徊，辉煌期的老Oracle也不是没有在它手下输得很难看，可谓是黎非的老对家了。

由于多年对敌，他们自然把黎非这个头号对手当成了重点研究对象，对于怎么让黎非吃瘪、怎么让他发挥不出来作用，研究得透透的。

为了锁死黎非，不让他前期积累起优势，他们甚至拿出了不少精力，放弃了自己的快攻、速战速决的王牌战术，设计了一套纯后期战术。就是为了在前期灵巧躲避黎非锋芒，拖到后期，等他伤害优势不明显后，利用团战取胜。

从前的老Oracle高手云集，队友默契，这个战术奏效的次数很少。但是，碰上了这个人员素质参差不齐的New Oracle，可就能大杀四方了。

于是，灾难性的几幕出现了。

开局三分零二秒，下路，我方中野前来支援，敌方灵巧退回塔下拉扯。

中野见收割无望，便去入侵野区，不料我方射手强行换血，死于敌方下路塔下。我方中野正刷野中，忽闻队友死亡，继而敌方团团围上。以二敌四，虽拼死带走一射手，仍双双就义。

十分二十三秒，射手与中单发生了惊掉全竞迷下巴的脱节。瞬时爆发的团战中，居然意见不统一，核心发力点偏差。黎非拼死挽救无果，团战失利。

十一分二十九秒，我方上单中计，被对面的假动作开团成功，痛失Boss。

三十六分三十秒，史诗级的场面：黎非展现神级操作，闪现后排开团击杀敌方射手，一回头发现，因上单失误，队友团灭，站在原地愣住整整一秒。

……

由于最后三十六分多的那一幕实在过分戏剧，比赛结束到现在，已经在网上传疯了，全世界都看着黎非茫然无措站在原地的那一瞬，哄堂大笑。

黎非的黑子们乐疯了，他们把这张图片像是旗帜一般挂起来四处挥舞，连带着黎非这一场别的团战中的表现也被嘲讽了个遍。

其实他的表现还算正常，只能说是天时地利人和凑在一起，才打出了这么烂的效果——最重要的中射队友不和；队内唯一得力队友欧也凡不在；替补、辅助是毫无大赛经验的纯新人；韦德斯日薄西山。

教练别有深意地说道：“我们战术得改一改了。”

此话一出，低头乖乖挨训的队员们神情变得很微妙。

他们的战术其实已经没什么好改进的了。

要换，只能换人。

果然，主教练接着说：“如果效果还是不明显，恐怕要对人员进行调整。”

这话就很严重了。欧也凡看到替补上单的脸色一下变得惨白。虽然他只是替补，但关键时刻是要替代欧也凡上场的。今天这糟糕的发挥对他来说是危险的信号，如果继续这样表现，等着他的就是被降级的命运。

“好了，现在，解散，训练。每个人明天早上给我交检讨，我要看到每个人把自己的每一条错误都准确无误地写下来！写不全就重写！”

由于New Oracle这次表现实在太差，董事会都被惊动了。在董事会面前，众生平等。整个教练和经理团队，还有黎非，当晚都被叫去集团总部，一顿问责。投资部负责人臭骂总经理，勒令他们必须在本赛季就做出改变。

换战术，马上换战术！战术换不了就换教练，换总经理！再没用，这个俱乐部也别办了，总部撤资了！都哪来的回哪去！

这两天线上训练的时候，欧也凡能明显看到黎非似乎心情很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