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嘿，没事儿的。马上我就回来了，下次不会这样的。”

训练结束后，他迟疑了一下，还是难得地拨通了黎非的私人语音电话。

“我不好说。”黎非无精打采地说，揉了揉眼睛，“问题又不出在你身上！在于——”他烦躁地重重叹息。欧也凡知道他说的是韦德斯和魅影。

“那你倾向于留下谁。”欧也凡很小心地问。

黎非并没有立刻回答，他顾左右而言他：“在现有的战术下，我想教练他们会做出保守的决定，保留后期的输出核心。”

那就是韦德斯喽！虽然他技术大不如前，但是和很多小选手比，还是有保障。平时是倔了点，至少他大赛里没有犯过低级错误，也没有捅过大娄子。

不过黎非显然对这个结论不满意。欧也凡知道他想要的是什么。他反复思索，最后还是咬咬牙对黎非说：“要不然，咱们搏一把！”

他越发坚定地说：“就把咱们的上单主攻战术告诉主教练吧，怎么说呢，虽然有点趁人之危，但这次，确实是一个提出新建议的好时机，我觉得教练很有可能同意加练。唯一的问题是，教练能不能被说通——”

“可以。”

黎非的语气变得有点奇怪：“我可以绕过教练组，直接和经理层和董事会建议。”

迟疑了片刻，他还是说出了那个让欧也凡吃了一惊的内幕消息：“我有New Oracle9%的份额。”

“怎么做到的……”这份额可不少，可以说是New Oracle的小老板了。难怪经理层和教练组对黎非有一层额外的尊重。

“一部分是出资，一部分算是人才激励。”黎非轻描淡写地说。

“好，我懂了，绝对不会出去乱说。”这个消息并没有公开。欧也凡这才发现自己知道了多么核心的机密。

“但我并不想韦德斯退出，或者说，让他退出得太难看。”黎非说道。

“为什么？”

欧也凡在脑海里搜索了一遍，不禁纳闷。他从来没听说这两个人有什么交集，为什么要顾及他的面子？

“算是我个人的价值取向原因。”

头一回，黎非的语速变得很慢，甚至有几分疲惫。

他说：“你知道吗，韦德斯是赔钱来打比赛的。”

“赔——什，什么？赔钱？！”

欧也凡瞳孔一震。

“是。他的设备，日常药物，保健团队，造型团队，包括对接他个人专属的射手教练……这些运动员最大额的花销，都是他自费的。”

“这，这……”欧也凡震惊了。

在外界传闻里，韦德斯都是一个日薄西山，在山城西捷混不下去了，就找个缺人的钱多人傻的俱乐部接盘捞最后一笔的人。虽然欧也凡并不相信这套说辞，他觉得韦德斯是想延长一点职业生涯。

但他怎么都没想到，韦德斯居然是贴钱打比赛的。

其实，如果不是热爱，欧也凡并不觉得全竞运动员是什么好职业。

竞争激烈，职业寿命短，训练辛苦，全年无休，每日高强度训练。为了达到参赛标准只能采用传统手段治疗肌肉拉伤等劳损，一到下雨天就肌肉疼骨头疼，有时候整夜浑身疼得睡不着只能吃止痛药……

更别说还有精神折磨。没出名没成绩就要天天挨教练骂，到处受冷眼受气，教练不管，队友隐形歧视甚至霸凌，碰上皇族还得被顶替掉机会。苦练十年的技术，碰到天赋异禀的，几个月就会被超过去。

害怕输比赛，害怕出不了成绩，害怕被比下去。出名了又害怕被骂，被媒体骚扰，没隐私。

风险还大。以上问题只要在节骨眼上发生，就前功尽弃，只能眼睁睁看着巅峰期过去，然后坐冷板凳到退役。

所以有时候闹出来运动员桃色绯闻、赌博甚至是滥用药物的新闻，其实欧也凡一点都不奇怪。在这样一个快节奏高压力、又充满了名利诱惑的环境下，对不良事物上瘾比普通人容易太多了。

不少运动员都倒过苦水，想要赶紧打出成绩，赚到钱，然后跑路，过自己的日子。太苦了，甚至能消磨最初的热爱。

而现在，你告诉我，居然有个人贴钱也要吃这个苦，留下来。

欧也凡不觉得以韦德斯的经验和精明程度，能不知道他自己其实没什么翻身机会的事实。他甚至有点拖累团队了。如果有比他更合适的，经理层和教练一定会马上把他换下去。

做到这个份儿上，多半只有一个原因。那就是这个人真的挺爱这个行业的。

欧也凡五味杂陈。

黎非的声音也压了下去：“我们都有要退役的一天。”

“每一场比赛，总是有更年轻，更有野心的人，在等着我们走下台去……这是不可避免的，而且没什么体不体面的。”

“是。”欧也凡说道。

话筒那一边的黎非深深吸了一口气。欧也凡听到了焦虑的呼吸声。

“可以……以后尽量给他上场机会。”欧也凡有点儿艰难地说，“或者分红的时候多分点奖金？但是，我们也很紧张。如果这个赛季不打出成绩的话——”

“知道，所以我很为难。”黎非揉了揉头发，烦躁地说。

“但我会找个机会和教练组先谈谈的，不管怎么说，战术上的东西，他们一群人比我专业。”黎非最后还是说，“接不接受就让他们自己判断吧，我仁至义尽了。”

挂上通话，欧也凡依旧闷闷不乐。

他还在上升期，没想这么远。但他没想到的是，正在巅峰期而且远没有一点下坡路迹象的黎非，居然早早地想到退役的事情。

可黎非说的这些，他何尝不会有一天也要面对？

变老，变得反应迟钝，变得跟不上队友节奏，总因为伤病拖累周围人，保留着过去的老旧习惯，落伍于时代，甚至有点儿烦人。

真有那一天，他真的能做得比韦德斯更好，更豁达，更潇洒吗？

欧也凡后背惊出了冷汗。

不得不说，这个事实让他对韦德斯改观了。从前他偶尔会在韦德斯唱反调犯倔的时候觉得有点烦，但是，现在他理解了黎非为什么能忍就忍了。

但计划还是要继续的，何况欧也凡在心底，对于这个上单主攻的战术还是暗暗期待着的。

这个计划，让他想起了自己刚开始玩全竞做的梦。

作为一个披荆斩棘的骑士，带领他的千军万马，所向披靡。

这么多年来，上单边缘化的事实，让他早就放弃了这个幻想。

但是，上单主攻，让他触摸到了这份狂喜。

在那些匆匆忙忙偷偷摸摸进行的训练中，他狠狠过了一把众人中心，冲锋陷阵的瘾。

他终于明白为什么那么多选手执着于一个“核心”的位置了。那种引领全场节奏，挑战自我极限，打出一个个决定胜负操作的感觉，不能简单地用“快乐”“幸福”“虚荣心被极大满足”之类的词汇来形容。

其实他们这些追着“梦想”这种虚无缥缈的东西后面跑的傻子，激励他们的源泉，也不过是头脑中白日梦里特别梦幻特别美好的某一幕而已。

而他碰到了这个梦幻的泡泡，所以有点不舍得让它破裂。

加上妈妈又醒来了，他觉得有一股莫名的勇气和自信回到了自己的身体里，促使他去拼搏，争取些什么。

正在他陷入冥想之际，手机铃又响起了。黎非又一通电话打了回来。惊醒的欧也凡赶紧接起。黎非直接问道：“你有什么射手推荐吗？”

“呃，暂时好像没有……问这个干什么？”

“我们这个计划，最好还是找个射手来配合训练。不过么，韦德斯肯定不能指望得上……”黎非的语气似乎有点苦恼，“所以我想，可以招个替补进来，陪我们训一段时间——现在替补射手那个小孩肯定不行。技术不够。”

“这个……我尽力去问问吧。”

“对了，我这里下大雪了。”在黎非挂断前，欧也凡忽然说。

“说这个干什么？”黎非不解。

欧也凡不答，只是打开了视频影像，把手机伸到了窗外，给黎非看窗外的琉璃世界。

雪已经停了，厚厚的积雪覆盖了整个城市。在灯光的照射下，就像是光怪陆离的童话世界。

电话另一头顿时安静了。

欧也凡笑问：“什么时候一起来？”

他说：“我妈妈以前经常看你的节目，也很喜欢全竞。医生让我多说说这十年里发生的事情给她听，我就准备了很多我们的照片……她肯定会很喜欢你，觉得你很厉害。”

黎非小声地说：“你怎么确定。”

“我从小和我妈品味就很一致。”他笑着压低了声音，有点神秘地说，“她以前就说，这个黎非小选手，长得非常帅气好看，很戳她的审美点。”

“油腔滑调。”

黎非匆匆挂断。话虽如此，欧也凡却明明从这嗔怪似的四个字里听到了硬是被压下去的笑意。

挂上电话，欧也凡一边往医院走，一边开始翻通讯录。

目前空闲着的靠谱射手，欧也凡还真没有认识的。他绞尽脑汁，翻遍了通讯录，没有半个合适的，不是已经有了稳定战队，就是离开了这一行。

还真是难办啊。

最后，他打定主意徐徐图之。大不了再去直播间看主播！万一淘到第二个魅影呢？

但事情往往是通过出乎意料的途径解决的。正在黎欧二人焦头烂额之际，一通意外的电话，却替他们打通了一条全新的生路。

最后一天早上，欧也凡起得很早。

他收拾行李的动作很慢，比平时慢很多。衣服叠好了又拆开重新叠，洗漱包塞进包里又拿出来检查了一遍，万能电源明明已经放好了，他还是拉开拉链看了一眼。其实他不需要这么仔细，这些东西他收拾了无数次，闭着眼睛都不会落下什么。

他叹了口气，清楚自己只是不想走。

妈妈还在观察期，医生说恢复得很好，过两天就能下地走几步了。

她还不能说太多话，但已经能用眼神和简单的手势和他交流。昨天下午，他坐在床边给她看手机里的照片。看到黎非的比赛视频时，妈妈的眼睛明显亮了一下。他告诉妈妈，黎非真人比镜头里还好看，妈妈嘴角动了动，似乎想笑，不过失败了，表情挺难看的。

“也凡哥，你今天有空吗？”

一个老熟人的电话，打断了他犹豫不舍的动作。他接起电话，发现竟是安在诺。

他带着哭腔，几乎是上气不接下气：“也凡哥，怎么办呀？我摊上事了，要被开除了！牧文彬挤兑我，看不起我，呜……我恨他！我我我，真的不知道怎么办。整个海市，我没有靠得住的人……呜——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