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纠结地几次开口,又几次关上,显然还没跟上陆予枝的思路,只得问她:“为什么突然问这个?”
陆予枝把桌上的水杯端起来,对他道:“只是觉得你们现在就是这样。”
费争一边迈腿离开,一边说:“我没听懂。”
她把水杯放下,盯着面前的墙,语气梗直道:“像追求名利的贪官把自己包装成廉洁持公的清官。坏人变成好人,好人打成坏人,最后好人全死光了。”
他一下觉得这个和他说话的人或许也不是什么听话的人,至少和他有点相似。
“是这个道理,”费争认同她,仍旧学习热情极其高的问她,“但是这跟前面那句话有什么关系啊?!”
“没有关系,一点逻辑没有。”陆予枝面无表情的回答他,做足了学术风范。
等费争离开那里,他才状似不经意地问:“你们忙吗?”
“哪方面?”
“所有方面,综合来讲。”
“挺忙的,崇谦那个时候也讲,他才熬通宵处理事情,所以你可以想象一下。”
“如果你指的是你还想干一些事情,问我们有没有时间陪同的话,我们有,而且时间久着。”
费争愣了几秒,随即发现这样看起来怪傻的,于是略别扭地迅速接话:“反正我都快死了,那我能不能再得几天,看看我以前是怎么被他们训出来的?”
死者为大,这是常识。
“当然可以,但你不是被他们训出来的你是自己长出来的。”陆予枝轻飘飘地放下这句话,便自顾自地去看贺渡在干什么了。
我自己长出来的。
这是他睡前想到的最后一句话。
贺渡感到有人靠近,一转头对上了陆予枝,她早已把各种通讯设备都卸下来,再看向费争,他睡了。
陆予枝问他:“在看什么?”
贺渡把刚才的事简化后告诉她:“我刚才和两个政长联系,之前崇谦说自我派头目可能是被别国的人杀了,但老首长不同意查,认为这种事不用大范围搜查,死了一个作乱的人,这是好事。”
陆予枝听着,缓缓开口:“这件事的关键不是信息泄露和形成一个民间的联合自我派吗?”
“是,所以老首长在避重就轻。”贺度坐在餐桌椅上,默默地叹气。
陆予枝也没平静到哪里去,她拉开他旁边的椅子,坐上去许久后,她开始面色凝重地看向贺渡:“我怎么感觉要打仗了?”
贺渡猛地看她,急切问:“为什么?”
“蒂斯和孟岐两个政长最近一点风声也没有,于瓦政地没有爆出被袭击。我几天看了崇谦上场的会议回放,蒂斯和孟岐两个人被反驳了。她们不像是会停手的,毕竟都被连着警告了好几十年,现在因为几句话就停手,怎么可能?”
“现在的情况来看,要么是老首长唱两面,表面公正背地包庇,或者他被威胁。要么她们在忌惮我们,要么是在准备一场战争。”
贺渡没历经战争,但这几句话硬是把当时他和司崇谦第一次去往文明观测的景象迅速勾出来,烙死在回忆里。
他摇摇头,道:“如果变成这样,那还不如陨石撞击地球无人幸存。”
陆予枝从桌上找了个玩偶摆弄,看它笑得可爱,心中的焦躁微微降下去。
她最后只道:“如果真起战争了,我们大概会被保护,发生洪水的时候,能修船的人比领导者还重要,但普通人会因为船的吃水大被扔下船。”
贺渡迷迷糊糊地想到之前看过的诗歌,按照记忆复述在脑中:兴,百姓苦,亡,百姓苦。
不知多久,身后传来开门声。
司崇谦醒了,头发凌乱地耷拉在身上,被他用手梳理几下,整个人靠着墙。
贺渡和陆予枝把刚才聊的各种事实与猜测不加掩饰地堆在司崇谦面前。
他评估了一通,说:“王段当时提出的暴力殖民方案社会全票通过,而且他们也不知道这么干会怎么样,等分体自我全按本能做事和主体自我打起来,那这个世界就没救了。”
陆予枝:“听起来横竖都是死,只是早晚区别。”
贺渡:“暂时来看还有可能挽回。”
司崇谦:“这些不可控的东西就别管了,我们把该做的事做完就行,把每一天当作最后天来过,好歹是简单点。”
贺渡点头认同了。
“那我等一下可以喝酒吗?”
贺渡:?这死孩子给自己讲美了是吧?
“滚。”
“好的。”
挨了骂的司崇谦心满意足地洗漱去了。
对上镜子,方才的愉悦表情落下来,沉默的视线相撞,没有发出任何声响。
他想:当时那人怎么就不下手快点杀了他呢?
那句骂是他故意找的,想喝酒也是真的,主要就是想看看自己还有没有活着。
司崇谦有时觉得自己太圣母,有时觉得自已太冷漠,没有客观的评价,对照自我认知就全方位地扯开他,不知道哪一个方向是对的自我。
反思成为他内耗的利器,净往自己身上刺。
他时常告诉自己你这纯瞎想,但依旧无法忽视。
几秒后,他决定好了。
现在先活着,等哪天有人上来杀他的时候,他觉得没什么事要做的时候,会把这条命主动送上去。
不过现在不行,他要让费争那个孩子活着,要和朋友聊天喝酒,给那些员工安排事务。
还没那么早解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