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画展啊……”
陆觉沉默了两秒。
“没去过。”
简短地应了三个字。
他垂着眼,坐回俞冰脚边的地毯上,手指无意识地拨弄着茶几上那只小弹簧玩偶。玩偶的脑袋被他按下去,弹簧 “嗒” 地一声,晃悠悠地弹回来;再按下去,再弹回来,兀自晃个不停。
陆觉似乎来了兴致,用力揪住玩偶的脑袋,狠劲儿一拔。
“啪。”
一声轻响,玩偶的脑袋歪向一边,连着几根金属线头,整个掉下来。
他才仿佛如梦初醒般,顿了顿,手指僵在半空,像是才意识到自己刚才在做什么,瞬间变成了做错事后怕被惩罚的小朋友,趁着俞冰不注意,将那个掉下的玩偶脑袋悄悄藏握在掌心。
陆觉好面子。
俞冰只能假装什么都没看见地扭开头。
陆觉抬起眼,突然问俞冰,“你想去吗?”
“去哪里?”俞冰后颈一凉,下意识地将身子向后靠,有个瞬间她以为陆觉在问自己,要不要跟坏掉的玩偶去他家的垃圾桶里团聚。
“那个,七重茧的画展,你想去吗?”陆觉微微偏头,神情专注得盯着俞冰的脸,带着点试探。
“当然了,你竟然有票?!明天就是最后一天展览日期了。”俞冰闻言顿时有些兴奋,原来世界上真有踏破铁鞋无觅处得来全不费工夫的事情。
她一直想找机会去七重茧画展逛一逛,瞧瞧它蛊惑人心的神秘力量到底在哪里。
她仔细对比过网红调香师江晚纯和社会管理局员工李敏两位受害者的经历,唯一的共同点便是临死前都曾参加过画展。
一切到底只是巧合……还是冥冥之中另有双无形的大手在推动着剧情,朝着死亡的结局发展。
俞冰对真相充满了好奇。
“没有票。”陆觉摆出一副诚恳的老实样子,郑重其事地摇了摇头。
俞冰闻言有些失落。
“不过,”他漂亮的黑色瞳仁闪过一丝得意,快得俞冰差点错过,“我可以帮你问问。”
“只是有个条件”,陆觉认真道。
“什么条件?”俞冰警惕地打量着他,丝毫不敢大意,陆觉向来是个只能占便宜,不肯吃亏的家伙。
“我想知道”,陆觉抬头笑着看向俞冰,“一个礼拜前,夜不归宿的那晚,你从酒吧出来后,去哪了?”
“办了点私事”,俞冰眼神闪烁随口敷衍道,试图生硬地转移话题,“你游戏也打完了,还不回家吗?”
陆觉几乎是立刻就捕捉到了俞冰细微的表情变化,每次遇到不想解释的事情,她就会避开眼神的直接对视。
“刚醒来就赶我走,这么狠心?俞冰,你过河拆桥的太快了吧?”陆觉微微仰着头,不满地抱怨着,他身上那件洗得太多、棉质早已松垮的黑色T恤,领口软塌塌地耷拉着,露出少年人好看的锁骨线条。
陆觉不打算轻易放过她,笑眯眯地直视俞冰的棕色眼睛,掰回到刚刚的话题,“我只是随口问问,可你刚刚的脸色突然变得好差,难道是有龌蹉事瞒着我?”陆觉的语气轻佻带着点恶意的试探,“……该不会是有艳遇吧?”
空气死一般地凝滞了。
俞冰没反驳。
陆觉安安静静地沉默了数秒。没有皱眉,没有出声,可那片死寂里裹着令得人喘不过气的压力。
安静比直白和暴力的威慑更让人不安。
俞冰面对这种无缘由的逼问感觉有点不舒服,她审视的目光从陆觉脸上扫过,最后垂下眼皮,睫毛覆下来,遮住了里面那一瞬间的不耐。
陆觉是她失忆后唯一的朋友,她暂时还不想失去他。
“可能吧……我不记得了……事后没看清他的长相……”俞冰懒得说谎,一个谎言总需要无数个谎言去圆,还不如坦诚相告。
沉默片刻,陆觉忽然弯起唇角,没忍住“噗呲”笑出声来,语气随性又嘲讽,带着俞冰熟悉的毒舌意味:“看来是对他的服务不太满意呀。”
陆觉这下笑得没心没肺的,一双圆眼弯成了两道月牙,少年身子往前凑了凑,手肘撑在桌上,歪着头看俞冰,整个人懒洋洋的,衬得那张脸又乖又欠。
“那倒不是……”俞冰下意识地想要反驳,但某种直觉告诉她这时候应该选择闭嘴。
陆觉的脸色果然在俞冰乖觉地闭嘴后,稍微好转了一些,“women have needs,我又没评价你什么。”
俞冰打定主意闭紧了嘴巴,一声不吱。
陆觉还在笑,一双少年气的眼睛,笑得人畜无害,可那笑容僵在脸上,像糊上去的假面具,越看越不对劲,越看越瘆人。
空气再次凝固。
这次,俞冰的脸色彻底变了。
她这辈子,或许说失忆后的日子里最讨厌被人施压。
陆觉此刻的反复试探踩到了她的情绪边界。
陆觉弯了弯嘴角,抢在俞冰发作前先动作,“既然你醒了,那我就放心回家了”,他弯下腰,慢吞吞地提鞋跟,提一下,顿一顿,像是鞋里有颗仙人掌,不敢用力踩。
陆觉的鞋带系了又系,手指头绕着那两根带子绕来绕去,就是打不上最后一个结。
他偏过头,往俞冰那边瞟了一眼。
俞冰已经将他的东西打包扔到了门口,转身坐回沙发上,垂着眼开始搜集论坛上关于七重茧画展的信息,一个多余的眼神都吝啬分给他。
屏幕的幽幽蓝光映在她脸上,猜不出表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