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上9点，社会管理局值班室的灯管总有一节在闪，亮一下，又暗一下，反反复复。“真是见了鬼了”，年轻的值班员工“哐当”一声将茶杯砸在桌面上，他的右眼皮一直在跳。

心头总有股不安在盘旋。

俞冰推开值班室门的时候，一股冷风卷进来，夏夜的凉风并不舒爽，反而激得一层细密的鸡皮疙瘩爬上年轻值班员的胳膊。

“你怎么又来了？”他诧异地看见白天陪着苏缕来报警的女人。

纪时落在俞冰身后十几米的位置，胸膛距离地起伏着，嘴唇发白，话音断断续续地飘过来，“俞冰……俞、冰……你等等我……”

值班员还没来得及询问，俞冰已经从他桌前走了过去，“崔队长呢？崔松队长呢？”

值班员被俞冰的气势唬住了，张了张嘴，指向走廊尽头的询问室方向。

俞冰没等他说话，脚步已经朝着那边奔过去了。

“俞冰！你等等我……我没干过外勤，实在是跑不动了……”走廊的窗上映着一前一后两个快速移动的影子。

询问室的门没有关严，没有其他人，崔松正在翻阅一份笔录，手边的茶杯已经空了，半人高的“七重茧”画展宣传册杂乱无章地摞在地上。他听见脚步声，抬起头，眉头皱了一下，很是意外。

“俞小姐？你怎么来了？”

俞冰走进来，纪时气喘吁吁地跟在她身后，反手把门锁上了。

崔松摘下老花镜，用拇指和食指揉了揉鼻梁山根处，看着俞冰一脸严肃道：“是不是有什么发现，特意来找我的？”

“我怀疑，”俞冰的视线没有闪躲，一字一句道，“七重茧注意力人体实验真正的幕后凶手是苏缕。”

“是她在背后，策划了所有的一切！”

崔松闻言没什么表情，静静地看了一眼俞冰，将手里的标记笔笔帽盖好，夹进刚看到一半的笔录中，平静问道，“证据呢？”

“你早就怀疑……还是早就知道……”俞冰有一瞬间的恍惚。

“证据在这里”，纪时从口袋里掏出通讯终端，手指快速划拉了两下，递给崔松。

里面是纪时权限内从“心渊”档案馆调阅的资料。

崔松看得很慢，时间一分一秒流逝，询问室里的三个人都没有说话。看到苏缕学生时代的宣讲影像时，他的手指在屏幕上顿住了，把那部分内容放慢，又放大，反复观看了整整三次。

他将终端还给纪时，打量了她几眼道：“这位小姐的调阅权限比我高，应该也是社会管理局同僚，既然是同僚就应该知道，我们办案不能凭借揣测，要讲证据。”

“所有的资料，”崔松顿了顿，话语在舌尖盘桓，犹豫着如何向俞冰开口，“都只能证明苏缕曾经是个激进的□□人士，但是……”

俞冰没有说话，纪时在她身后点起了脚尖，紧盯着崔松的每一个表情。

“但是，”崔松斟酌了用词道，“这并不能证明苏缕就是七重茧画展的幕后策划人，更不能证明她就是杀害秦晴的凶手。”

询问室外的走廊有人走过，脚步声由远及近，然后又逐渐走远。

“况且”，他的语速不快，一字一句十分清晰，“江见山已经认罪了。他交代了组织策划人体实验的全部过程……我们下午审讯了三次，江见山从动机、时间到物证，全部交代得清清楚楚，每次讲述的内容一摸一样，甚至杀死秦晴的凶器、时间，所有细节都严丝合缝，证据链清晰完整……调查报告我已经交上去了。”

询问室里安静下来，只剩下空调出风口的轻微嗡鸣声。

纪时试探开口：“或许，我可以再次进入档案馆去找，去找别的资料……”

“你们是怎么弄到这些资料的？”崔松直接打断了纪时的话，他的声音并不冲，只是平静地转向俞冰。

俞冰的眼睛暗了下来。

“我是社会管理局公关组的”，纪时向前跨了一步，挡在俞冰身前，“我有合理合法调用档案馆资料的权限。”

“那请问这位公关组的同僚，公关组现在是在调查苏缕的案件吗？”崔松扭过头看纪时，微微笑了笑，冷静地背诵着法条，“按照治安法第二百五一条规定，滥用权限，尤其是涉及侵害个人隐私权的，将处以三个月到十五年监禁。”

纪时愣了一下，张了张嘴，看了一眼俞冰，不死心继续道：“嗯……我在外边认识一个朋友，他是深潜猎人，我们是通过其他……”

“是吗？这位深潜猎人就是俞冰小姐吧？”崔松眨了眨眼睛，“按照治安法第七百五十三条规定，对非法入侵心渊的深潜猎人将处以二十年以上……”

“好了好了”，纪时跺了跺脚，“那怎么办呀”，纪时发出一声长长的哀嚎，声音里满是愤恨。

崔松看着俞冰失望的眼睛，试图宽慰道：“不过你们能想到这里，并且成功调用到苏缕的宣讲资料已经很厉害了……因为其他人的注意力不是摄像头监控，不是只要你知道时间、地点和人物，便可以把资料调出来”，崔松耐心解释道，“心渊档案馆可以存储的只有已故并且进行了捐赠登记人们的生前注意力片段。是很有限的……”

“那怎么办呢？还有什么办法能证明苏缕才是真凶？！”纪时眼圈有点发红，失望藏在声音里压不住。

“你已经有主意了？”俞冰抬眼看向他。

崔松没有马上回答。他把面前的空茶杯端起来放在唇边，抿了了口，又尴尬地放下。杯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或许，有个很笨，不是主意的主意。”崔松拿起自己的通讯终端，解锁，翻到一条信息，把屏幕转向她们。

俞冰低头去看。纪时也跟着凑过来。

屏幕上是一条发送记录，时间显示就在十几分钟前，差不多是她们冲进社会管理局的时候。

收件人的号码是一串陌生的数字，没有备注，但俞冰觉得有些眼熟，似乎在哪里见到过。

信息的内容很短——“苏缕，七重茧这场杰作真完美，你利用江见山那个傀儡几乎骗过了所有人，不过，除了我。我手里有你是新纪元学会领袖的证据，还有你杀了秦晴的物证。明天下午三点，崂山区四号仓库。你一个人来。你不来，我就送去社会管理局。”

署名——崔松。

俞冰诧异地抬起头，看着他的脸。

询问室的灯管也跳了一下。光线明明灭灭之间，崔松的表情没有任何变化。

“你……”

“现有的证据只能启动对苏缕过去行为的调查。但这些和七重茧的凶杀案是两条线。你不能拿她过去的历史来证明她现在杀了人。”

纪时急了，往前走了半步，双手撑在桌沿上，“都怪那里面关着的那个男的，是叫江见山对吧！他凭什么瞎认罪……”

“他认了，程序上他就是凶手。”崔松打断了她，语气严肃，“你跟我说他不是凶手，我相信你。但法庭不靠相信判案。没有新的直接证据，他的认罪口供就是证据。”

崔松停了一下。

“除非有人能逼苏缕露出破绽。”

俞冰一直没有说话。

她看着崔松又倒了一杯凉茶端起来，终于喝了一口。茶水大概又苦又涩，但他脸上的肌肉纹丝不动。

“你现在是在告诉我，你打算用自己去引蛇出洞，去当那个直接证据。”

这不是一个问句。

崔松端着杯子的手顿了一下。

他心虚把杯子放下。看了俞冰一眼，那一眼里有一点点意外，但更多的是一种被看穿之后的不自在。他把眼镜摘下来，用衬衫下摆擦了擦镜片，又戴上。

“那个仓库我知道，已经废弃十几年了。”俞冰说的声音很冷静，但是很快，“没有被监控覆盖，没有巡逻。是□□白道的两不管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