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翻遍了苏缕的所有公开资料,她骄傲、自负,是个会迎难而上的人。我戳穿了她的秘密,她出于好奇也一定会来的,她会来。”崔松说这三个字的时候,语气十分笃定。
纪时左右看了看他们两个人,嘴唇翕动了一下,终于插进话来,“可是崔队,你私下去见面,没有支援,没有监控,你一个人去……”
“我会在皮肤下埋下移动监控设备,如果我死了,设备便会自动开启防御模式,将视频传输回社会管理局。”
崔松站起来,椅子腿和地面摩擦出很刺耳的一声。他走到墙边的铁皮柜子前,拉开抽屉,从里面取出一盒曲别针大小的一次性监控设备。每一步动作都没有丝毫犹豫。
他把包装贴撕开,用力按紧,皮肤表面发出“刺啦”一声,设备便像是灰尘水珠一样,滚进了皮下,破口的地方只剩下一点点微微的红点。
“你们觉得我死板,觉得我认死理。对,我就是死板。但你们有没有想过……”
他抬头,看着俞冰和纪时两个人。
“为什么法律要求证据链?为什么程序正义很重要?不是因为我们不知道谁是坏人。是因为我们办案的人也会犯错。如果一个社会管理局人员可以凭自己的直觉给人定罪,那这套权力落到不怀好意的人手里,谁来保障你?”
他的声音不高,但询问室的空间小,每个字都像是钉子,铿锵有力地钉在俞冰心上。
“程序不是用来保护坏人的。程序是用来保护所有人的。包括你,包括我,包括每一个可能会被冤枉的人。这是我们这个还不够完善的体系里,能给普通人最大限度的公平。”
崔松把外套拉链拉上,遮住了里面的防弹背心。
“明天或许就会有一个结果了。只要苏缕出现,她的每一次反应,每一个动作,都会成为新的证据。”
值班室的那根灯管还在跳。一下明,一下暗。
但是很快就不跳了,应该是有人换了新的。
会见室里,苏缕正坐在江见山对面。
中间隔着一个桌子,天花板上的灯光影子倒影在光滑的桌面上,像是两条平行的银河,互相闪烁却不相交。
苏缕穿着一套米白色连衣裙,领口细带松松地垂在锁骨的位置。软软的头发披散下来,发尾有些分叉,但显然是精心打理过的造型。
她的手腕搁在桌面上,手指相互交握着,指甲剪得很短,边缘圆润,没有涂任何颜色。
她在哭。
江见山的目光静静落在她身上,听着她沉默的抽噎。
“我吃不下,也睡不好。”
苏缕开口了,声音很轻,像是怕吵到什么。尾音微微上扬,又落下去,带着一种不刻意的柔软。
“只要一闭上眼睛就开始做梦。乱七八糟的。秦晴的项链、雨夜的铁锤,还是你电脑里注意力实验的建模,醒过来又不记得梦见了什么,只觉得心里慌得很。”
她抬起眼睛看他。
“你呢?在这里,睡得还好吗?”
江见山坐在她的对面。
椅子对他来说是有些矮的,他坐下之后,膝盖不得不在桌子底下微微岔开,如今穿着一件深灰色的拘留服,袖口扣得很整齐,肩膀的线条撑满了那层薄薄的布料。
江见山比苏缕年轻几岁。看起来也是。五官轮廓分明,眉骨高,下颌的线条硬朗干净。如果换下囚服,他应该是站在阳光底下让人移不开视线的那种人。
但他看着她的眼神不是那样的。
那是一种仰视的角度,尽管他明明比她高出一个头。
他的目光从她脸上移开,落到了桌面上,点点头,“都挺好的。”
苏缕盯着他的手指,没有说话。
会见室里安静了几分钟。只剩下空调运行的嗡鸣,刚好够填满沉默的缝隙。
“我害怕,却也担心你。”
苏缕又开口了。声音还是那样轻,但在“担心”这两个字上稍微重了一点点,就一点点。
江见山闻言眼睛骤然亮起来。
“他们说案子已经定了。我不懂那些程序上的事情,但是——应该是不会再变了吧?”苏缕说“应该是不会再变了吧”的时候,眉心微微皱了一下。像是寻求确认。
江见山的指尖探过来,试图抚平她眉间的不愉快,“不会变。”他这一次声音比刚才稳了,甚至带了一点不易察觉的急切安慰。
“崔队长已经提交了调查报告。我说了是我做的。说得很清楚。”
江见山看着她,等她点头。
苏缕没有立刻点头,眼睛里有一点水光,“我只是……最近总觉得哪里不对劲。可能是我想多了。”
“别怕”,他的喉结动了一下,“你别怕。”
苏缕闻言极快地拧了一下眉头,眼神飘向一旁的看守,江见山垂下头,嘴唇动了动,最后只重复了一遍,“你别怕。我做的事情与你无关。”
苏缕用手背蹭了蹭的眼睛,把手从桌面上收回去,放到了自己的膝盖上。
江见山盯着苏缕的动作,声音忽然变得有些哑,这是她准备离开的动作。
“我妈……”他忽然开口,有些不好意思,“她身体不好。你能不能,偶尔去看看她。”他一字一句说得很慢,仰头看向站起身的苏缕。
苏缕沉默了几秒钟,回应道,“你放心。我会替你去看她,我会照顾好她。”
江见山点了点头,忽然自嘲地笑出声,“我是比我爸更好的人吧。”陈述句里带着期待被认证的期待,但他自己不知道。像是一个孩子踮着脚把一幅画举到你眼前,等着你说好看。
“我不会打人。我不会喝完酒砸东西。我不会让自己的女人害怕。”
“对。”苏缕快速回应道。
江见山的喉结又动了一下。
“你爱我吗?”他问的声音很低,低到几乎要被空调的嗡嗡声盖过。
苏缕沉默了几秒钟。
她重新坐下,伸出手。
隔着那张桌子,她的手很小,皮肤很白,指甲边缘圆润干净。她没能碰到他。只是把手放到了他面前那片空着的桌面上。
“爱。一直都爱。”
他把手从桌面上抬起来,往前伸了一点点,在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旁边停住了。
没有碰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