社会管理局的审讯室密闭不通风,房间被刷成了浅灰色,没有多余的装饰。犯人和审讯员的两张桌子面对面摆放,四周墙壁隔绝了噪音,空气中安静的只剩下笔尖划过纸张的轻微声响。
审讯员李连的桌角摞着两只一次性纸杯,一只喝空了,另一只还剩半杯水,也凉透了,杯壁上凝着一圈褐色的茶渍。
第一张受害者照片,摆在桌面上。
二十岁出头的少女漂浮在浴缸里,长长的卷发披散开,皮肤被浸泡到近乎透明。
“认识吗?”
李连的声音不高,牙关咬紧,语气带着压抑的怒气。
“江晚纯。天才调香师。”
“今天本该是她二十三岁生日。”
江见山目光僵在少女的脸上,修长的手指猛地攥紧,连带着手铐磕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声响。
苏缕抬起眼,眼神略过照片,摇摇头。
崔松看了她一眼,推过来第二张照片。
被撞烂的车。
碎裂的挡风玻璃像是融雪的粗盐铺了满地。不远处,躺着一只巴掌大小的童鞋,鞋面上苏绣的兔子耳朵垂下来,染成了血红色。
驾驶室里垂出一只女人的手。
“李敏。三十六岁。社会管理局职员。父亲刚做完心脏搭桥手术,母亲因为女儿离世,患上了阿兹海默症,已经认不得人了。”
“真可怜”,苏缕的声音很轻,她探出手把照片放回第一张旁边,对齐边角,顺势推远了一点。
“七重茧画展会将20%的净收入捐给慈善团体,”江见山目光避开那只兔子,下颌微微收紧,“如果需要,我可以将她父母的名字放进资助名单。”
“你竟还有良心那种东西?”审讯员李连冷哼一声,像是听到了什么意料之外的笑话。
“李队长,别多想。”
江见山唇角扬起一点温柔的弧度,再抬起头时,漂亮眼眸间那点恻隐消失不见,他往身后坚硬的椅背上靠了靠,下颚微微扬起,似笑非笑地补了一句:“这只是出于我本人的一点人道主义帮助”,他顿了顿,目光轻轻落在对面人身上,“仅此而已。”
“收起你的臭钱!用不着你假仁假义!”李连的后槽牙咬紧了,“社会管理局会照顾好已故的职工家属,不劳你费心!”他腾地站起身,将第三张照片甩到桌上。
“江见山,这个人你不陌生吧?”李连压着火气,扯了扯领口,金属纽扣滚到地上。
“秦晴。二十六岁。你的研究生。”
江见山瞳孔骤缩,目光不受控制地盯在照片上,整个人顿住了。
“说话!”李连“哐叽”一声将一摞现场照片砸在江见山面前。
照片里的现场没有打马赛克,熟悉又年轻的面庞,在重锤的击打下变得血肉模糊。
五官糊成一团,骨头突出来,血浆四溅。
“呕!”江见山胃里一阵翻江倒海,酸水一股一股地往嗓子眼顶,他猛地偏过头,连呕了几下才勉强压住恶心。
“我问你认识她吗?!”李连掰过江见山的脸,强迫他直视照片,“说话!”
似乎是第一次看见秦晴的惨状,江见山舌头顶了顶腮帮内侧,快速地眨了眨眼睛,没出声。
“秦晴原本是社会学专业的学生,因为艺术天赋卓绝,被苏缕引荐到你门下。她可是你的亲传弟子,平日里对你事事敬重,更是把你和苏缕当做家人看待。”李连顿了顿,恶狠狠地剜了一眼江见山:“然后,你们却杀了她,没错吧?”
“对,是我杀的。”
一旁记录员小马的笔尖顿住了,不敢置信道:“你知道自己在承认什么吗?!”
照片还摊在桌上,江见山的目光从尸体上掠过,视线猛地弹开。
他盯住地面的砖缝,停了几秒钟,把涌到嗓子眼的东西咽回去。
“我说人是我杀的。”
“……暴雨夜那天,我跟秦晴吵架,开车去家里找她,争执中动了手。”
江见山语气平静,像在念水彩的调色步骤。
“我认罪。”
李连冷哼一声,不置可否。
江见山把双手搁在桌面上,身体往前倾。补了一句:
“苏缕不知情。跟她没关系。你们别在她那浪费时间了。”
隔壁审讯室,苏缕侧坐在椅子上,一只手搭着另一只手的手腕上。
她的睫毛浓密纤长,被睫毛膏晕染的很均匀,微微低垂。
灯光在她白皙的脸颊投下细碎的阴影,说话时嘴唇微微发颤,“我不知道他为什么会做那些事,”她说,“我以为他当晚出去只是……只是心情不好。”
她抬起眼,眼眶泛红,但泪珠悬在睫毛尖上,始终没有掉下来。
“江见山,你想替苏缕顶罪?”这边审讯室里,李连冷笑一声,鼻翼随着呼吸重重起伏,“行啊,那你给我解释解释……”
李连将档案重重摔在桌面上,手掌撑着桌面,强迫江见山抬头对视,“你为什么要杀秦晴?!”
“我和秦晴吵架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