苏缕下意识地伸出手,抓起其中一张,垂眸细看的时候,她脸上的淡漠和从容,一点点地消失殆尽,脸色终于变得惨白。
声音却依然平静:“崔队长,我听不懂你在说什么。”
“是吗?”崔松俯下身子盯住她,语气不急不慌,带着洞悉一切真相的笃定,“江见山至今都不知道秦晴为何被杀,对吧?”
他把照片往桌上一堆,轻声道:“可是我知道”。
崔松身子往后一靠,就那么看着她,什么也不说。
“哦?是吗?”苏缕盯着照片,拉长了音调,表情笑了一下,目光略过崔松的脸,眼神中一抹凶狠一闪而过。
“当然,”崔松捕捉到了那个瞬间,沉沉地锁定着苏缕的表情,不肯错过她面上一丝一毫的情绪变化。
他的眼神像是钩子一样钉住她,每个字都力拔千钧,“因为,秦晴戳穿了你最不能见光的秘密。”
“她千不该万不该,偏偏复刻了你的注意力切割实验!”崔松的声音像是一颗子弹,笔直地正中苏缕的眉心。
“你所有理论,都建立在那篇论文结论的基础上。可,秦晴复现不出你的数据结论。”
“我不明白你想说什么。”苏缕没有半分惊慌失态,指尖无意识轻刮桌沿。
“崔队长或许不太了解,实验数据充满了偶然性,就算秦晴复刻后的实验结论有点差异,也并不能证明什么。”
“是吗?苏教授?”一旁的俞冰抬起头,语气淡淡地却带着几分好笑,“我是数理统计博士,警局特聘的技术顾问。”
俞冰朝着崔队长眨了眨眼,语气平淡:“不然,你觉得我为什么会坐在这里?”
崔松淡淡扫了俞冰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什么也没说。
苏缕皱眉,目光在俞冰脸上来回扫了两遍。那张脸太过淡定,镇定到她自己先动摇了。
“……你到底想说什么?”
俞冰没答,只把手边的文件夹往桌上一搁,不轻不重的一声。
“在我看来,秦晴的复刻实验结果表情……”俞冰顿了一下,审讯室静得能听见苏缕的心跳声,“苏教授,关于注意力切割,将有益于人类发展的实验结论,是伪造的。”
“真实数据被你篡改过了。”
苏缕的笑容僵在嘴角。
“所以,关于注意力切割的所有结论,全都无效。你的注意力七重罪理论,根本就不成立!”
最后一丝弧度从苏缕脸上褪干净了。
俞冰盯着她,放慢了语速:“你怕秦晴说出去。在暴雨夜,跟着她回家,在她掏钥匙的时候动手杀人。入室抢劫的现场,也是你伪造的。”
面对俞冰的连环质问,苏缕第一次没有当即辩驳。
崔松敏锐捕捉到她的心理松动,将一叠新的卷宗递过去,语气凌厉了几分,“铁证如山,你还有什么可以辩驳!除此以外,你还亲手杀害了自己的父母!简直是畜生不如!”
“你无权调阅我的家庭资料!”
看见卷宗的瞬间,苏缕脸上勉力维持的平静,骤然裂开,眼底一层层的愤怒不断上涌,身子猛地朝前一倾,声音骤然尖锐:“十八岁前的档案按照未成年人创伤保护条例封存,谁都不能私自调取!我已经与他断绝父女关系,社会管理局没有权利调取我的家庭资料!”
俞冰眨了眨眼睛,看向崔松。
崔队长坐姿分毫未动,语气沉静而坚定:“本来是没有权限的,但是……注意力切割行为危及人类安全,你,现在属于特级危险犯,我们依法可调取你所有的背景档案。”
“不、不,不会这样的……”苏缕眼神中第一次浮现出一种茫然无措的怔楞。
“不敢解释?”崔松颦眉望着她,加快了语速:“那我帮你说。”
“你父亲有猥亵幼女的前科,对你也……”他顿了顿,脑海中斟酌了用词,“行为不检。于是,你在十五岁考上少年班,有能力远走高飞后,杀死了自己的父母,并将现场伪造成了意外事故。”
说完他叹了口气,合上卷宗,眼神越过审讯桌,落在半空中,那目光里没有太多情绪,又是一个教科书的犯罪人格——原生家庭不幸,长期受压迫,心理扭曲,报复社会。
这样的剧本见得……太多了。
俞冰一目十行扫过卷宗,安静地听着苏缕逐渐加重的呼吸声。
她没有立刻开口。
半晌,才道:“你母亲呢?她知道你被猥亵的事情吗?”
苏缕的肩膀终于动了一下。
像一片叶子被风掀起一角。逐渐露出枝桠交错的庞大树干。
俞冰看见了。她没有提高音量,继续低声问道:“她没有试着……保护你吗?”
这句话落下去,整个审讯室忽然安静了。
崔松正要开口追问什么,嘴巴张了一半,忽然闭上。他办案二十多年,直觉比脑子快,好像有什么不对劲。
“你有尝试过向别人求助吗?”
听到问话,苏缕笑了,那笑容极淡,嘴角只提起一点点,说不上嘲讽,说不上苦涩。黑色的瞳仁里面什么情绪都没有,像两口枯井。
“如果我说没有,你会信吗?”
苏缕抬眼望向俞冰,扯出一丝带着自嘲的挑衅,“我在杀他之前,从来没有向外人求助过,一次都没有。”
“杀谁?你母亲……为什么?”崔松的眼神里满是困惑。
苏缕阖上眼眸,沉默良久后,终于带着沙哑的声音,深深吐出一口气,第一次开口承认罪行。
“是继父。我杀了我的继父。”
“这件事,江见山也不知道,”她垂着眼眸,顿了顿又困惑地摇摇头,“或许他假装不知道”。
苏缕的声音轻得像是飘散在空中,“那时候,我应该是六岁,或许是更早,时间过了太久,我已经记不清了。”
她的声音断断续续,“他趁夜里溜进我的房间,呼吸喷薄在我耳畔,然后整个人就压上来,身上的痛感真实的可怕,我本能地抗拒,可是他太沉了,我根本推不动……后来,每次夜深人静的时候,我都无数次回想,自己是不是挣扎得不够彻底,是不是我贪图那个甜腻的桃子蛋糕,才任由事情发生?”
俞冰的眉头拧成一个疙瘩,桌下的双手紧握成拳,眼神里的愤怒像是能喷出火焰,她要反驳的话语停在唇边,却崔松摇头示意的动作制止。
此刻是突破苏缕心理防线的时候,不能打断苏缕的情绪。