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冰咽下了反驳,听她继续讲述。
“我当时隐约觉得哪里不对,却羞耻于告诉母亲和老师,”苏缕的眼神痛苦地蜷缩了一下,像是触碰到了过往结痂的伤疤,整个人陷入一种混沌的情绪里,声音有几分捉摸不定。“我是天才少女,我以为自己什么都懂,什么都可以解决。”
“可我又记得很清楚,自己肌肤不受控制的战栗,好像在隐秘的黑暗中,品尝到一种扭曲的刺激。继父会给我买昂贵的衣服,比给母亲的还要好。他当着母亲的面夸赞我年轻鲜活,穿什么都漂亮……”
“……那时候,我竟会下意识地与他对视,藏着自己都未曾觉察的得意,像是获得了与年迈母亲较量的胜利……”
俞冰没出声,静静地看着苏缕。
自负与自卑在苏缕身上交织共生,她脑子聪慧,做事向来干脆强硬,半点不留缓和余地。可她心理防线极脆,一旦被人戳破自己不愿外露的软肋,不会像旁人那样遮遮掩掩、百般周旋,反倒会瞬间卸下心防,直接认输放弃。
一旦她主动开口交代,这场审讯便尘埃落定了。
苏缕深吸了一口气,继续道:“最后,母亲大概是觉察到了异常,她旁敲侧击地来问我。”
一道泪痕无声地爬过颧骨,挂在苏缕的下颌将落未落。
她闭了闭眼睛,回答的语气微顿,目光第一次露出愧疚和自责道:“那时候我刚刚十五岁,却觉得自己明白整个世界的道理,面对母亲的试探,完全读不懂她的绝望和难过,只是梗着脖子矢口否认。仿佛只要承认了,我就要直面那些身体隐秘的迎合?那些没能推开的瞬间?就不得不承认过去每一次的伤害,都源自于我的愚蠢……”
“我不敢承认。”苏缕的摊开的掌心里被甲片划出深深的血痕,“后来母亲日渐沉默,她被心里的揣测和抑郁一点点拖垮,最后进了精神病院。”
“后来呢?”崔松忍不住追问。
“后来”,苏缕轻笑了一声,一颗豆大的泪珠猝不及防落在桌上,“她抑郁到不能自理……我在一次探望中了结了她。”
“安宁剂不痛,”苏缕的声音带着笑,“很快就结束了,最后几分钟,可能是回光返照?我们搞科学研究的,其实不信那种东西……可是,我记得很清楚,母亲神智突然清明了不少,她还反复叮嘱我,不要上传她的注意力信息”。
苏缕苦笑一声,闭上眼睛,“我后来想了想,她或许是怕自己的注意力信息公开后……影响到我的名誉,选择用身体和精神的彻底湮灭,成全了我。”
崔松深吸了一口气,没吭声。
“那你继父呢?”俞冰犹豫了一下,试探问道。
“他就没那么痛快了,我是钝刀子割肉,慢慢杀了他。”苏缕重新抬起头,纤长的指尖轻拂过耳畔的碎发,轻声细语道,“等折磨够了,我制造了一场意外的煤气爆炸……不过,我也要感谢他。”
“感谢谁?!”崔松口里的茶水喷出去,皱成一团的五官每一个都写满了诧异和惊悚。
“苦难催生伟大的灵感”,苏缕含笑的眼睛若有所思地瞥过一旁沉默的俞冰,“或许,俞小姐能明白我?我们都是被注意力天赋祝福过的人。”
俞冰嫌恶地别开眼,解释道:“苏缕认为是继父有害的注意力导致了他的错误行为……后来注意力七重罪理论也是基于这个思路。”
“没错”,苏缕眼神中满是赞赏,“不愧是顶级的……”
“别打岔!”崔松岔开话题,“你继续交代。”
苏缕若有所思地看着崔松,无所谓地耸耸肩,“俞冰说得没错……他的呼吸喷在我耳边,带着老年人的汗臭和油脂味,告诉我对不起……他真的不想这样……可我就像个发光的小苹果,他的眼睛、注意力,全都被我偷走了……他控制不住注意力,就像控制不住心跳……”
“所以”,崔松指尖翻动,飞速抽出一张苏缕的社交账户截图,艰难地挤出声音,满是不可置信道:“所以,你十五岁写下——如果注意力能像电灯开关一样可控,这一切都不会发生?”
“没错,他就是注意力七重罪的灵感缪斯。”苏缕抬起下巴,看向两人,“可笑吗?”
俞冰颦着眉头,摇摇头。
“如果他的注意力早点被切割,我就不会成为今天的样子!”苏缕冷笑一声。
“真正决定一个人的,是他每一次做出的选择。错的从来都是人本身,不是注意力。”俞冰反驳道。
苏缕充耳不闻,右手抬起来,虚虚描摹,沉醉在独属于她亲手构筑的虚妄未来里,“自由飘散的注意力是罪恶的温床。人类需要的应该是完美无瑕的注意力!所以,要用科技手段,对注意力本能进行优化!”
“可你论文的数据是错的!”崔松大声驳斥,“秦晴通讯终端留下的复刻实验已经证明了,你所谓的有效结果是伪造的!”
“那是注意力切割技术的问题,”苏缕野心勃勃地盯着俞冰的眼睛,“任何技术刚出现的时候总是有瑕疵的!或许,你愿意来帮我,我们一同优化迭代,为人类的未来做出贡献。”
“闭嘴!”崔松明知苏缕说的是歪理,可对方专业的逻辑让他有些恼火,不知道从哪里开始辩驳。
俞冰抬起眼眸,声音不高,直视苏缕的眼睛:“苏教授,谁来定义什么是有害或者无用的注意力?标准如何制定?”
苏缕愣了一下,短暂的沉默一瞬,没阻止俞冰继续说。
“梦中飘散的注意力帮人类发现了DNA双螺旋结构”,俞冰语速平稳,“失控的注意力也是艺术、爱情和奇迹的来源……危险的不是注意力本身,而是人类的行为。”
“苏教授,”俞冰静静凝视着对方,“你究竟是在替人类惩治罪犯,还是沉醉于手握生杀大权、扮演上帝的快感?”
崔松在旁边重重点了点头。
俞冰继续道:“你在这场荒诞的实验中,同时扮演了诊断者、法官、行刑者三个角色,由你决定什么是坏的注意力,什么需要被切割……你不是在推动人类注意力发展,你在玩一场假扮上帝的角色扮演游戏……江见山就是你的大天使,七重茧画展的参观者都是无辜的试验品,而江晚纯、李敏和秦晴……则是这场游戏的牺牲者。”
苏缕的面上逐渐浮现出一丝古怪的神色,视线沉沉地压向俞冰,唇角的却上挑着明显不快的弧度:“多少改写世界的伟大实验,起初都被世人视作离经叛道的疯癫!你们根本不懂,七重茧是走在时代前列的人体实验!”
苏缕脸上浮现出一个古怪的笑意,挑衅地望向俞冰,“如果又有一个五岁小女孩在生日当晚听到‘我控制不住我的注意力’?你会不会后悔没能早点推进这个实验研究?”
“会后悔,却也不会”,俞冰垂下眼眸,声音带着点悲哀:“就算切割注意力,也不能够阻止所有邪恶发生,因为……人心难测。”
苏缕缓缓靠向椅背,唇角勾起一丝意味深长的弧度,语气平淡却快速:“你抓了我又如何?你们能逮捕我,但控制不了前赴后继的科学研究热情!最新的研究今天就会在最顶级的《神经伦理学》期刊发表。接下来会有十个、一百个实验室基于注意力七重罪理论开展。”
她冷笑一声:“你以为我只做了七重茧一个人体实验?我可是注意力伦理学会的精神领袖!”
苏缕慢条斯理地打量着俞冰和崔松的表情,缓缓道:“七重茧画展,不过是注意力切割实验的冰山一角,甚至仅仅是个试水的雏形而已……后续活动,早就按计划全面铺开了。商业合作早已敲定,成千上万个普通人早已经在不知不觉中完成了注意力切割实验。”
崔松瞳孔紧缩,就连俞冰一贯冷静的脸上都露出一副难以置信的神色。
崔松盯着对方,来不及多问,快步冲出去。
片刻后,他气喘吁吁地抱着一摞资料返回,将文件重重砸在桌子上,声音里带着难以控制的震惊:“她说得没错,注意力切割商业实验词条刚刚冲上了热搜。”
俞冰看见不少家长在论坛中跟帖讨论,“该不该给孩子切除‘分散的注意力’以提升学习?”
还有企业被爆料私下开展员工注意力切割,并将其写入劳动合同条款。
“咚咚咚”,敲门声突兀地响起。
年轻的实习生探头进来,眼神轻轻略过苏缕,最后转向崔松脸上:“崔队长,指挥中心那边来电话,说找到了更确凿的证据,说……审讯可以结束了。”
苏缕双手交叠,转动了一下手腕,歪着头看向俞冰,轻声道:“俞小姐,认识你很愉快,以后有机会再见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