俞冰走进那间屋子，第一个感觉是安静。

她往前迈了一步。鞋底踩下去，地毯的绒面稳稳地托住了她的脚踝，然后缓慢地陷下去，又被密实的绒毛覆盖住。

鞋子踩在地毯上没有声响，这让俞冰有些不自在。

她习惯靠自己的脚步声，来确认存在。

屋子很大，空荡荡的大。

大到让她觉得自己在变小。落地窗从地面直铺到天花板，可以俯瞰到整个城市的轮廓，窗外各色悬浮车像是光点般飞速滑过去，尾灯在天际线上拖出断断续续的光带，仿佛彩虹的斑斓。

“姐姐”坐在房间中央的桌子后面，正低头翻看什么。她指尖翻动虚拟屏幕的速度很慢，指尖翻过时，动作干脆利落。

椅背很高，深色皮革，威严肃穆。可“姐姐”往那儿一坐，整把椅子，甚至整个房间都只沦为她的背景，或者说陪衬。

注意到俞冰的到来，“姐姐”才缓缓抬起头。她声音不高，但字字清晰：“你就是那个被贺希濂介绍过来的深潜猎人，俞冰。”

俞冰点点头，看清了“姐姐”的模样。

女人看起来约莫三十出头，很年轻，只是发根处偶尔闪过几缕灰白，暴露出不算青春的真实年纪，或许要更年长一些。

一张素净耐看的脸，不如明星模特漂亮，但是皮肤没有多余的皱纹和疲惫感。看人的时候目光不闪不避，眼神落点很稳，是不需要讨好任何人的松弛感。

俞冰站着没动，静静地等待对方开口。

俞冰对这种场面不算陌生。深潜猎人经常会替某些位高权重，甚至在新闻上出现的大人物，处理一些见不得光的注意力事件。

女人定定看了俞冰一会儿，对她点了点头。

“我姓霍，比你年长十几岁，俞小姐不用拘礼，叫我Melody，或者跟贺希濂一样称呼我一声姐姐也行。”

两个人刚认识，女人看她的眼神却带着几分笃信。

“请俞小姐来，是想请你帮个忙，查一个人的死因。”

女人顿了顿道：“我儿子。”

俞冰愣了一下：“谋杀？刑事案件？”她轻轻吸了口气，试图婉拒，“您应该去找社会管理局。”

姐姐这样对陌生人过分亲切的称呼，俞冰想了想，除了贺希濂，正常人都很难叫得出口。

“我认识一个很不错的队长，姓崔……”俞冰的话被霍大小姐轻声打断，“本该是找社会管理局的，但是……”

“他死的时候……姿态很难看”，女人放下手里的资料，语气很平淡，“我儿子是什么脾气、秉性，我这个做母亲的心里有数。他恣意妄为惯了，他的死……多半是咎由自取，经不起仔细探查。”

顿了顿，女人抬手揉了揉红肿的眉心，语气和刚才一模一样，像在介绍一桩再寻常不过的项目，继续道：“一旦在社会管理局启动刑事调查，这就不再是我一个人能控制的家事了……董事会不会放过任何一个可以质疑我的机会，霍氏股价也会一落千丈。”

“但是，身为母亲，我需要知道他到底发生了什么。”

“听说深潜猎人可以不惊动官方的情况下，潜入心渊，查探他死前的注意力片段”，女人的声音始终维持着得体的平静，可说到最后，话音里流露出了一丝难以察觉的滞涩，神态带着说不清的疲倦，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所以，我只能拜托你了。”

“死亡真相的知悉范围，要仅限于你和我之间。”女人的眼神落在俞冰脸上，仔细打量着她的每一寸表情，目光沉沉压下来，带着上位者的不怒自威。

“明白了吧。”

俞冰迟疑地点点头。伸手接过面前摆放的几页死者资料，指尖在文件夹上顿了一下。

“死于精神刮擦的快感？”俞冰见状不觉扬起眉头，很快音调向下“哦”了一下，语气恢复了惯常的波澜不惊，淡淡评价道，“那确实不太体面。”

对面的女人意外地没有反驳，也没有恼怒。那双眼睛却垂了下去。霍大小姐的轮廓还很年轻，没有被时间拖曳着下垂，甚至眼尾微微上挑，不见一丝细纹。可此刻瞳仁里的光像是被什么东西耗尽了，她盯着自己膝上那双交叠的手，沉默了很久。

久到俞冰几乎以为这场对话就此结束了，才听见女人缓缓开口，声音很轻，像在自言自语：

“是啊，体面这种东西，他活着的时候没有，死了也没给我留。”

“精神刮擦”——一种类似旧人类时代的吸毒行为，不同的是“精神刮擦”已经不需要药粉来刺激生理快感，而是直接通过非法的“搭桥技术”，将两个或者多个男男女女的注意力通路链接在一起，催生出极致的注意力刺激，沉浸其中的男女，举止极其荒唐不堪。

闻言，俞冰抬起眼，望过去。

霍大小姐沉默地坐在阴影里，眼眶忽然一红，一滴泪毫无征兆地滑下来，快得她自己都没能预料到。

女人愣愣地盯着桌上晕开的痕迹，怔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