然而,当丹药服下,那不受控制的震颤只是稍稍一滞,便又反扑回来。
“晚了…… 终究是晚了。”李然闭了闭眼,嘴角溢出一缕黑血,顺着下颌滴落,染红了夏竹为她擦脸的方巾,刺目惊心。牵机毒,发作极快,路上遭遇截杀,早已误了解毒时机。如今毒性深入,纵是神医在世,也回天乏术。
她眼前阵阵发黑,耳边嗡嗡作响,上半身僵硬,四肢痉挛,可她的神志却异常清醒,她知道,自己剩下的时间不多了,有些事,必须立刻交代。
“曼……曼陀罗……” 她气若游丝,声音含糊而微弱。
冬梅颤抖着从锦盒底层取出一小包淡黄色的粉末,那是曼陀罗花粉。这剧毒之物,此刻却能麻痹神经,暂缓牵机毒的极致痛苦,为她争取最后些许时间。
“备…… 备笔、么(墨)、日(纸)。” 她强撑着坐起身,身体晃了晃,被夏竹连忙扶住。冬梅含泪捧来笔墨纸砚,铺展在小几上。
李然的指尖抖得厉害,墨汁顺着笔杆滴落在宣纸上,晕开点点黑斑。她死死攥着笔杆,指节因用力而泛白。
曼陀罗药效发作,她稍稍稳住手,笔尖落下,每一笔都重若千钧,带着生命最后的热度与决绝。
写罢最后一个字后,手中的笔 “啪” 地落在纸上,她封好信,拿来公主印和父皇临终托付于他的私印及可调动名单,看向最信任的夏竹,眼神涣散却带着执拗:“将此信,秘密交予吏部顾允衡顾大人。务必交代他…… 出宫之后,再阅。”另派冬梅:“你暗中跟随,确认顾大人收到信后,速来回禀。”
“是,殿下!奴婢遵命!” 夏竹、冬梅哽咽,重重磕了三个头,泪水砸在木地板上,并不显眼。
“快…… 快去……” 李然耗尽力气,躺下闭上眼。曼陀罗的药效还在作用,李然身体轻飘飘的,意识却固执地悬着一线,她在等待着最后的消息。
致幻间脑中画面杂乱:父皇临终前,将那枚私印塞入她手心时的沉重嘱托;太子哥哥在世时,温润的笑容;幼弟清澈眼眸里,对她依赖的目光:那些与她玩笑打闹的手帕之交…… 还有,顾承,那个在状元游街时,与她有过惊鸿一瞥对视的少年郎;与她煮茶畅谈国事的温和君子;在棋盘前,纵容她屡屡悔棋,眼底藏着笑意的至交友人;那个在她暗中求援时,不问缘由,只确认无害便慨然相助的…… 可托生死之人。
恍惚间时间流逝。没过多久,冬梅的身影映在屏风上,带着浓重的哭腔:“殿下,信…… 信已送到。顾大人亲手收入怀中,神情…… 神情甚是凝重。”
“好…… 好……”李然睁开眼,却因浑身高热而感到十分沉重,全身抑制不住的震颤,艰难地发出一声微弱的叹息,像是呼吸苦难之下的呼气,又像是了却心事的释然。
幼弟的行程安排,私印可调动的隐秘人手,该交代的,她早已一一交代清楚。如今,剩下的也托付给了那个她唯一全然信任的局外人。
顾承,允衡…… 他那样聪明,定能看懂她信中的未尽之言,也定会权衡分寸,护得自己周全。对不起啊,顾承。终究还是将你拉进了这污浊的泥潭。可我…… 真的没有别人可以托付了。
耳边似乎还响起今夜回廊下,他那句“仔细身子”……。眼皮不堪重负的阖上,再未睁开。
窗外,漆黑的天幕骤然炸开一束烟花,绚烂的光焰撕裂京都的夜空,将半个皇城照得如同白昼。锣鼓喧天的迎新声隐约传来,丝竹管弦依旧热闹,
史载:昭宁长公主李然,字静知,秀外慧中,圣眷尤盛,忽染急症,药石罔效,景和元年冬薨于宫中暗格,年十八。帝哀痛,辍朝三日。
……
皇宫落钥,顾承随百官出宫已是戌时,他寻了处无人且光亮处便急急地拿出那封已在怀中焐热的素笺,拆开封皮,展开笺纸,缓缓看去,熟悉的字体跃然纸上:
“顾兄允衡亲启:
见字如晤,静知生于帝阙,长于宫闱,今毒入骨髓,药石无医,不及面辞。天祸人谋,命尽于此,兄勿悲。
事急,以残喘托幼弟晏。晏性纯慧,世险豺环,前路多艰,井州安危系其命。兄念旧情,朝中察动向,若井州有变、晏遭难,望力所能及护之 —— 勿涉险,仅传信可信者、私印可调度者,或关键时刻一言缓颊,静知九泉感念不尽。
事险,本不忍累兄清名。然静知可信者寡,唯兄清风朗月、胸有丘壑,昔困顿屡施援手,实乃托命之人,冒昧相求,惶愧不已。
若事不逮,或累兄陷是非,万勿勉强,自保为要,静知无怨,唯愿兄安。此去黄泉,无他憾,唯负父母所托,未护晏全,又累兄涉宫闱浊浪。欠兄之情,今生难报,来世可期。
血泪和墨,言尽于此。兄蟾宫折桂,才堪栋梁,望善自珍重,勿念。
静知绝笔
景和元年除夕夜”
信看完,眼中已是一片赤红,僵立在原地,身体不住的微微颤抖,他想张口发出哪怕一两个气音,却觉如鲠在喉,一阵酸涩直冲鼻腔,只余粗重且不规律的呼气声。
手中的信纸很轻,捏着信纸的手指骨节却用力到泛白,好像抓紧点,有些东西就不会随风而去。
心脏如同被一双手攥紧又揉碎,然后化作一阵阵剧痛蔓延到五脏六腑,他根本站不稳,身体一歪,踉跄地贴上身旁冰冷的墙面,竭力靠着这份凉意压下他体内滔天的怒火和悔恨,逼回那即将落下的眼泪。
……
不知过了多久,宫门口百官皆已散场,停满马车的道口空空荡荡。他终于缓缓直起身,将笺纸重心塞入信封,小心地折好放到心口的地方。
他抬脚走出那光亮处,孤长的身影渐渐没入无边的风雪夜中。
从此温润如玉的状元郎,开始了他“允执厥中,衡定天下”的孤臣之路。
新的一年,即将有新的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