冬去春来，校园里的玉兰花落了满径，张教授当初虽说要多找严教授吃饭，但两人一个拴在医学院的实验室和病房，一个扎在航院的项目组和评审会里，真正有空坐下来闲聊已经是几个月后的事情。

夕阳西下，余晖落在张旭东家门口的月季花丛里，客厅里暖意融融，张旭东夫妇和严岭夫妇正围桌而坐，桌上摆着几碟可口的家常菜和一口咕嘟冒泡的铜锅，汤底翻滚着红枣和枸杞，旁边码着嫩绿的生菜、切得薄如蝉翼的羊肉卷，袅袅的热气氤氲着。

“快尝尝，新鲜的春笋，今天在早市抢的，晚一步就没了。”张旭东夹起一块散着热气的春笋塞进嘴里，舒服的眯起眼感慨道：“大晚上的，还是家里的火锅舒坦，不用吃医院食堂那大锅饭。”

严岭夹了片羊肉，在蘸料里滚了一圈，点头附和：“最近项目告一段落，学生论文也问题不多，总算能喘口气，享受几天清闲日子。”

张旭东听他提到论文，忽然想起自己那两头奔波的倒霉徒弟，放下筷子笑起来：“说起来，之前顾承那篇论文，卡在脑区信号降噪的问题上，几个人愁得咖啡都多喝了几杯。最后还真就靠你那得意门生的思路，点醒了他，才突破了核心难题。我当初也就是随口一提，没想到咱们这医学和航天的跨学科研究，还真能擦出火花。”

严岭夹菜的手顿了顿，抬头看他，显然刚知道这事的后续，眼里满是惊讶：“李然？她那点航天信号处理的法子，还能用到神经科学研究上？这可真是无心插柳柳成荫了。”

张旭东眼中浮出毫不掩饰的欣赏，“那小姑娘看着安安静静的，话不多，可一开口，逻辑清晰得很，思路还特别活泛。能把航天里的抗噪方法，提炼成通用的数学逻辑，一点都不生搬硬套。怪不得你把她当成宝贝疙瘩，走到哪儿都夸。”

严岭脸上露出几分得意，褪去了在学生面前的严肃，嘿嘿笑起来：“那是，这孩子肯下苦功，一点就透。再加上……家里能支持，不愁她没资源折腾。好好打磨几年，以后不管往哪个方向走，都是块闪闪发光的金子。”

“家里？”张旭东微微一愣，夹着鸭肉的筷子悬在半空，“难道也是个有家里护着的？”

严岭放下筷子，端起酒杯抿了一口，沉吟片刻才开口：“她是李敬的女儿，李建忠李老的亲孙女。”

这话一出，张旭东手里的鸭肉“啪嗒”掉回盘子里，他张着嘴，惊讶得半天没合上：“真的？这…… 这家世背景，她怎么跑去学航天了？”

李建忠的名字在国内政界和军界都是响当当的，李敬也为官一方，李家往上数几代，不是身居要职就是手握重权，外祖家也是书香世家，怎么看都该是往从政、从文的路子上走，怎么偏偏出了个学航天的孙女？

严岭扒拉着碗里的米饭，看着老友这副震惊的模样，忍不住笑了 —— 这表情，跟当年自己刚知道时简直一模一样。“李家那规矩，你又不是不知道，几代人下来，就没出过搞理工科的。家里本来是想按着路子来，培养她往经济或者思政方向走，以后也好接家里的班，再不济安安稳稳的也行。”

他顿了顿，想起李敬说过的趣事，又笑了：“小姑娘小时候也乖，爱读书爱画画，谁看了都说是个文静的苗子。结果小学没读完，不知道哪根筋搭错了，忽然就转了性。书倒是还看，可全换成了天文航天的科普读物，画画也不画花鸟鱼虫了，满纸都是火箭卫星。放学回家就央着保姆带她去天文馆，蹲在火箭模型旁边一看就是大半天。”

“家里人劝过骂过，软硬兼施，可这孩子从小就犟，认定的事八头牛都拉不回来。最后还是李老发话，说现在科技强国，正需要理工科的人才，孙女有这志向是好事，这才松了口。再加上李敬夫妇俩疼女儿，也舍不得真逼她放弃喜欢的东西，只能妥协，由着她一头扎进航天的世界里闯。”

张旭东慢慢消化着这些信息，重新夹起那块鸭肉塞进嘴里，嚼了半天，才感慨道：“现在的年轻人，还真是个个主意正，有自己的想法。说来也巧，顾承这小子，跟她还挺像的哈哈哈。”

严岭一听这话，立马来了兴趣，身子往前凑了凑：“哦？顾承那孩子看着沉稳，难不成也有什么叛逆往事？”

张教授神秘地笑了笑，压低了声音，像是在说什么天大的秘密：“顾承家里的情况你也知道，顾老爷子一辈子搞实业，家底厚得很。他爸顾司长当年阴差阳错进了政界，外祖家更是在政界有头有脸的人物。顾司长本来想着，这小子大概率会跟他两个哥哥一样，选一条稳妥的康庄大道，在家人的助力下顺风顺水地走下去。”

“可你绝对想不到，这小子不知道是年少轻狂，还是基因突变，初中那会儿，突然说自己是个对音乐充满狂热向往的艺术青年，死活说以后要去国外 A 音乐学院学作曲。”

张旭东说着，忍不住笑出了声：“顾老爷子气得好悬当场脑溢血，拍着桌子骂他‘不孝子孙’。爷孙俩僵持了大半年，顾承铁了心要走艺考的路子，最后实在拗不过家里，干脆耍了个小聪明 —— 提前升高中，又提前学完了高中所有课程，跳级参加高考，瞒着全家人填了医学院的八年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