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灾区支援回来后，顾承的主治医师聘选流程也进入了倒计时。

书房的桌面上，密密麻麻堆着论文打印稿、病例记录和各类证明材料，层层叠叠，几乎遮住了大半张桌面。

顾承嫌医院办公桌太狭小，不够舒展，便毫不犹豫地把家里的书房当成了备战主战场。恰巧李然的项目组进入了攻坚期，在单位的时间越来越长，偌大的书房便彻底被顾承独占，没了任何干扰，任他潜心整理、打磨聘选材料。

整理材料的间隙，顾承才惊觉，不知不觉间，自己已经在医学这条路上走了这么远。

那些三位数的会诊记录、自己主刀的简单手术、作为助手参与和学习的高难度手术，还有一叠叠齐全的证书、厚厚一摞发表论文，以及几本翻得边角起皱的笔记本——那上面，记录着他从大一入学至今所有的成长轨迹，每一笔都是他踩过的坑、积累的经验，藏着他从懵懂青涩到沉稳专业的所有痕迹。

暖黄的台灯映着他的侧脸，灯光也柔和了他眉眼间的疲惫。即便有些东西对这次聘选已经没有太大用处，他还是一一翻找出来，整齐地摆放在桌面上。望着这十几年的时光印记，他像那天在回程车上问李然那样，轻声问自己：“你没有后悔，对不对？”

李然这几晚都是深夜才回家，每次推开书房门，看到的都是满桌有序摆放的材料，还能捕捉到一只埋首其中的顾医生。

有一晚，在顾承去倒水的间隙，她随手拿起一叠论文翻了翻。“AVM”、“星形细胞瘤”、“GCS评分”……一个个专业术语映入眼帘，她抿了抿嘴，默默放下——很好，全是天书，一个也看不懂。

放下论文，她又注意到旁边放着一本笔记本。好奇心驱使下，随手翻了起来。

里面依旧是密密麻麻的病例记录，依旧看不懂。但这一次，纸上的一些字迹和短句，她却能清晰读懂：

“轮转的第一个科室，患者很省心。”

“送走的第一个患者，按压了这么久也没能留住。”

“主刀的第一台清除术，很顺利。”

“第一个留守医院的春节，忙到凌晨，泡面当年夜饭。”

这一本小小的笔记本里，藏着顾承在医学路上的无数个“第一次”。

李然看得格外认真，正低头细细品读时，顾承端着两杯温水走了回来，笑着调侃：“看得懂吗就这么认真？跟你平时看小说时的神情一模一样。”

李然晃了晃手里的笔记本，努了努嘴：“字我都认识啊，怎么就看不懂了？”

顾承笑着将温水递到她手里，顺着她的话说：“嗯，也就到认识字而已的程度而已。”

李然放下笔记本，接过水杯，半张脸都被杯沿挡住。她边将水杯凑到嘴边，边含糊不清地问：“你这本子，倒是挺适合怀念自己的来时路。顾医生看完这么多过往痕迹，有什么感想？”

顾承双手向后撑着桌面，身体微微后仰，目光落在满桌的材料上，沉思片刻后说道：“我其实也在琢磨自己的想法。这次聘选的汇报，当然主要靠病例、论文、数据这些硬材料撑起来。但我总觉得，或许在最后，该融入一些属于自己的、更感性的表达。可能宁朝远说得对，我看医学相关的东西太理性、太刻板，导致现在要我说点煽情的话，都得斟字酌句，生怕说得又刻意又矫情。”

李然挑了挑眉，无奈地耸耸肩：“好吧，我倒是挺想给你提提建议，奈何在这方面，我跟你半斤八两，都是不太会说煽情话的人。”顿了顿，她忽然抬头看向顾承，认真地问：“师兄，如果现在再给你一次机会，你会怎么选当年的路？是学编曲，还是学医，或者听爸的话去从政？”

顾承闻言，眼底没有丝毫犹豫——显然这个问题，他已经在心里想过很多次了：“如果让我再选一次，我还是会选择当顾医生，而不是顾乐家，更不是顾书记。”

李然看着他坚定的眼神，笑着追问：“又是基于理性的思考？”

顾承轻轻摇了摇头：“也不全是。现在回头看，当年心高气傲，一门心思要去学编曲，确实不是什么明智之选——毕竟我现在连煽情话都写得不那么顺手，更别说艺术这种充满感性与美感的东西。而从现实角度出发，家里家境优渥，我若听从爸的安排去从政，或许会走得更顺，也能承担更多责任。但我最终选择学医，或许是这些年心里多了些理想主义的影子，也多了份信念。自小见得多、看得多，不喜欢官场里的你来我往、尔虞我诈，也不太愿意站到幕前，去参与那些针砭时弊、明争暗斗。医院里不是没有，但相对来说还是要好一些。我喜欢在医学的无人之境里不断探索、不断突破的过程——或许哪天我足够优秀，能为更多人创造希望。手术室里的无影灯一亮，那种一下子整个人沉下来的感觉，还有那些病床上顽强的生命力，都远比权力和金钱更有吸引力。”

李然听完，轻轻点头，笃定道：“看来你自己想得很清楚。那就把你的真实想法直接说出来就好，不用刻意追求优雅的语言——真诚最打动人。”她顿了顿，故意开了个小玩笑，“而且你们科室的评委，不都是主任、专家之类的吗？他们跟你一样，都是学医的，估计文学水准也不至于到特别杰出的地步吧。万一你讲得太花里胡哨、辞藻堆砌，人家说不定还觉得你啰里啰嗦、不实在呢。”

顾承仔细一想，觉得李然说得很有道理，他给李然剥好一盘水果，放在她手边，便重新坐回书桌前，继续修改自己的聘选汇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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