熙和十八年冬，越州。

都说烟雨漫江南，水网纵横如织，越州自古便是鱼米之乡，富庶繁华，却也因水患频仍、乡绅盘根错节，素来是块难啃的硬骨头。

顾承赴任越州通判已一载，自到任之日起，便夙兴夜寐，勤勤恳恳，不敢有半分懈怠，唯愿不负圣恩，不负越州百姓。

他整顿吏治，革除积弊，亲赴河工现场，顶风冒雨督修堤坝；与知州许清山同心协力，遇灾时开仓放粮、安抚流民，断案时公正廉明、不徇私情，又苦心联络乡绅望族，化解地方矛盾。

短短一年光阴，竟将昔日繁杂难管的越州，治理得井井有条，百姓安居乐业，吏治清明有序。

起初，百姓与乡绅皆因他年少，多有疑虑，又畏惧他云州顾家的家世背景。

可日久见人心，见他为官勤勉、行事果决、心怀苍生，便也渐渐放下成见，对这位年轻通判敬重有加，时常有乡邻送些瓜果粮蔬，感念其功绩。

转瞬岁末，寒尽冬深，按大齐礼制，地方官员需回京述职，四品以下由吏部考核，三品以上则需面圣复命。顾承政绩卓然，被巡抚点名随队入京，既为领赏谢恩，也需在京中小住数日，叙旧访亲。

车马颠簸数日，穿过霜雪，终于重回京城。

城内早已张灯结彩，年味渐浓，家家户户檐下悬着红灯笼，街道上人来人往，叫卖声、谈笑声交织，一派热闹祥和的景象。

顾承先至吏部递上述职文书，又一一拜见了昔日恩师与朝中诸位长辈，同他们在当值处略略寒暄叙旧，禀报越州政绩，诸事办妥，已是暮色四合，华灯初上。

他身着一身官袍，打算自皇城西侧的永安巷步行回驿馆。这永安巷位置特殊，西接皇城侧门，东邻市井街巷，是朝臣往返驿馆、归家的近道，只是此刻，除了当值的禁军与内侍，其余官员皆已早早出宫，归家团聚，巷中显得格外清静。

行至近侧门的夹道处，一阵窸窸窣窣的声响，混着压低了的交谈声，从前方传来，打破了巷中的静谧：

“殿下，您慢些，仔细脚下！切记，一个半时辰内定要赶回宫中，万不可耽搁。”

“放心放心，殿中诸事你替我看好，尤其是太子哥哥。他若寻我，你便说我在母后宫中侍疾，这几日他正被母后念叨着纳侧妃之事，心烦意乱，定然不会真去母后宫中寻我，到时我便……”

话音戛然而止，只因那说话的少女，猛然瞥见了走近的顾承。顾承亦有几分意外，目光落在眼前的身影上——少女攀在宫墙上，身姿微微狼狈，衣袂轻扬，身旁还有一名侍女模样的女子，正踮着脚托扶着她。

顾承记性极好，转瞬便将这张娇俏的脸庞，与大半年前状元游街时、茶楼窗边偶遇的昭宁公主，重合在了一起。

此时的李然，整个人僵在宫墙上，进也不是，退也不是，小脸瞬间涨得通红，一双杏眼瞪得圆圆的，眼底满是慌乱与窘迫，像只被抓包偷食的小猫。

她本是趁着年节将至，宫中诸事繁杂、守卫松懈，想偷偷溜出宫去，吃顿城南老字号的馄饨与烤年糕，特意选了这处平日里极少有人经过的侧墙，往日里从未失手，怎料今日，堂堂公主这幅攀墙的样子被朝臣撞见，且这朝臣，还认得自己。

顾承亦未曾想，会在这般窘迫的情景下，与昭宁公主重逢。

他连忙收敛神色，垂首避视，躬身便要行礼，却被李然慌忙低喝止住，声音又轻又急，还带着几分撒娇般的软意：“别、别出声！也莫要行礼！”

顾承的动作一顿，抬眸看向她。月光洒在少女脸上，映得她睫毛轻颤，脸颊白中泛红，一双湿漉漉的眼睛，可怜巴巴地望着他，语气带着恳求：“顾大人，求您了，就当没看见我行不行？我就偷偷出宫一趟，就一小会儿，吃完便回来。若是被父皇知晓，我定然又要被禁足在宫中，连半步都出不去了！”

顾承心中微动，本想劝她几句，让她先从墙上下来，莫要这般冒险，可话到嘴边，却被少女急切的眼神堵了回去。

李然见他神色迟疑，便知尚未说通，连忙换了个姿势稳住身形，伸出一只手，做了个半祈求的手势，声音愈发软绵，带着几分讨好：“真的求求您了，顾大人。您无需撒谎，只需当不知此事便可。我有影卫暗中跟着，绝不会有危险。对了，您定是还未用晚膳吧？等我出去，我请您吃京城最好吃的烤年糕、最鲜的馄饨，想吃温海楼也行，绝不赖账，一言为定！”

话音暂落，四周寂静，晚风轻拂，吹动巷中老槐树的枝叶，沙沙作响，平添了几分温柔。

顾承望着她那双盛满恳求、亮晶晶的杏眼，那些恪守礼制的劝说，愣是一个字也说不出口，只能默默咽回腹中。

他本是端方沉稳、恪守君臣之礼的人，可此刻，看着眼前这只慌慌张张、手足无措的少女，竟忘了那些森严规矩，只轻轻点了点头，声音压得极低，带着几分无奈的纵容：“……殿下小心，臣在下面看着。”

李然的眼睛瞬间亮了起来，像落了漫天星光，脸上的窘迫与慌乱一扫而空，连忙应道：“多谢顾大人！本宫定守承诺，即便被发现，也绝不牵扯到您！”

她说着，小心翼翼地转过身子，松开抓着墙砖的手，轻轻一跃，暗处的影卫立刻上前，稳稳将她接住，扶着她落定身形。